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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杳忙將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蓁蓁這會進來,便撞見舒窈在炕上忍笑,敏若和芽芽平日也常是笑吟吟的,還不算什么,可潔芳唇角竟然也難得地上揚著——這便奇了。
她不禁生出幾分疑惑,看了弘杳一眼,正碰上弘杳指天發誓保證日后“三更燈火五更雞1”一刻不偷懶地奮進學習,更是滿頭的霧水。
舒窈只管笑,見她進來,順手拉她道:“五姐快過來!”蓁蓁問“怎么了這是?”也無人答話。
還是敏若算個“正經人”,呷了口茶看她一眼,隨口道:“說話呢,你怎么這會過來了?”
言罷,又看向弘杳,伸出一指點點小子的額頭,道:“你呀,無需你如何奮進不偷懶,只要你稍微老實些、少施展點精力,就夠你阿瑪額娘省心的了!不怕了,瑪嬤是那么兇的人嗎?錯了才罰,你姑姑她們學習時,若做得好了還有獎賞呢!”
舒窈被她眼角余光掃了一下,忙出來幫忙作證,并細數各種獎勵,從各種小玩意到精致零嘴,對點心零嘴的口味著重加以描述,把弘杳饞得口水直流。
敏若無奈搖頭,再次點點弘杳的額頭,輕描淡寫地將小孩的注意扯了回來,“你都是大孩子了,在外要多替你阿瑪額娘分擔,照顧姐姐,知道嗎?——好了,瑪嬤叫烏希哈姑姑做了肉干,你去瞧瞧做好了沒?若是做好了,你帶回來咱們一塊吃,好不好?”
聽到“肉干”兩個字,弘杳眼睛一亮,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給這一排長輩挨個行過禮后,帶著嬤嬤蹦蹦跶跶地出去了。
小崽走了,敏若方瞥了舒窈和芽芽一眼,“你們兩個——”
舒窈沖她討好一笑,芽芽仍是笑瞇瞇的樣子,眼兒彎彎似月牙,眼眸明亮,清澈動人,她過來挽住敏若的手臂,嬌聲道:“瑪嬤,那不是您示意的的嘛!”
在稍微能夠自如行動之后,她便在安兒和潔芳的安排下正式禮拜三師并受箓,也算是對得起康熙早早賜下的那個道號了。
她的“道觀”就修建在康熙賜給她的莊子上,到底不好薅太多內務府的羊毛,安兒沒得寸進尺再要內務府撥款,只向康熙請了允許引活水入園的旨,然后便請人畫圖紙開干,與其說是一座道觀,不如說是要修建一座供芽芽休閑安養的別莊。
不說奢華奇麗,卻稱得上清幽宜人,坐落在山水之間,是一處似乎能供人避開世間喧囂與世事煩擾,清修一生之所。
總得來說——夠芽芽住到老了。
也算是個出世之人了,然芽芽嬉鬧撒嬌一如往常,平日里笑瞇瞇的活像一罐子蜜糖,溫和嫻雅起來也全然一副大家風范。訓起弘杳來柳眉一豎,看不出半點飄然欲仙的風采,反而滿身氣勢逼人——與瑞初生氣的時候至少有八分像。
康熙撞見了一回,半是好笑地對敏若道:“那位守靜道長別是看錯人了——安兒家這孩子可實在半點世外之人的樣子也不見。”
敏若還能如何?唯把芽芽拉進來當場叫她背了兩篇經而已。
經也不是免費聽的,康熙聽完了愣了一會,沉默地抬手,叫人翻出兩本舊年各道教名山獻上的經文賞給芽芽了。
雖然不“仙”,但經背得是真溜。
總之,芽芽這家半出半不出的,畫風十分奇特,除了偶爾興起會穿上道袍挽起頭發來溜達溜達,早晚誦個經、偶爾打個坐,平時看起來和從前都并沒有差別。
舒窈從前是見不到有人比她更會在敏若跟前撒嬌的,但一來芽芽是小輩,二來這又是要拉攏的“寶貝”,因而她按捺住自己的沖動坐穩了屁股,跟敏若她們說話。
蓁蓁是為了事來的,本來心里有些急,見到方才那一幕,那股急意忽然就被鎮壓下了,她從舒窈口中聽了事情的全程,不禁哈哈發笑,對芽芽道:“你這個小機靈鬼啊!五姑新得了一對玉釵,覺著很襯你,回頭使人給你送去。”
從敏若那開始,隨手給小輩塞小禮物已經成為了她們的一眾習慣,芽芽早已習慣了,落落大方地了道謝,并表示蓁蓁要的書她都整理完了,蓁蓁隨時可以去取。
瑞初與蓁蓁她們姊妹間似乎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都知道芽芽以后是要跟著舒窈的,但如今芽芽還沒正式歸舒窈管,她們兩個便習慣將一些小事交給芽芽處理,也算是一種鍛煉,不過這段日子芽芽一直在休養,這種鍛煉就變成了學習。
生有涯而學無涯2,整理書籍、從中汲取知識,無疑是一種好的學習方式。
蓁蓁笑瞇瞇摸了她的頭一把,幾人又說了幾句話,敏若見她面色不對,便交代潔芳:“你帶著舒窈和芽芽去瞧瞧弘杳怎么還沒回來吧。”
其實她叫弘杳去取肉干,就是讓烏希哈用小零嘴把弘杳拖在外面的意思。
潔芳會意,點了下頭,敏若又道:“如今槐葉正好,晚膳吃冷淘涼面,擺在延英樓二樓里吧,推開窗能看到園子里的景。等會你們再去延英樓布置布置。”
潔芳又應了一聲,舒窈道:“娘娘您就放心吧!”
她知道敏若定是與蓁蓁有正事要說,應得信誓旦旦,敏若看她滿臉寫著“可靠”的樣子,忽有些想笑。
殿門一合,仿佛就是另一重天地了。
蓁蓁面上的笑意褪去,帶有一點憂色,低聲道:“文會過后,忽然有人在新學上做功夫,推波助瀾想要將新學做成反清復明的學說——”
她說著,用盡幾十年的修養才控制住自己沒問候幕后之人的祖宗。
反皇權專制的在野學說怎么能夠發展到反清復明上面,她是真沒想到——這些年新學逐步發展,為了保證新學不在沒有茁壯長成之前就被朝廷的手筆狠狠摁滅,他們行事一直非常小心,遮掩嚴密,唯恐先被打成“妖言惑眾之論”然后被直接摁滅。
一次學說發展受到打擊倒是不算什么,但折損人手事情可就大了。
為保萬無一失,他們行事一直小心謹慎,哪成想就是在民間才沒逃過有些有心人的耳目,在背后推波助瀾,竟然借機大肆宣揚反清復明。
那位發須皆白的朱三太子早年被朝廷找到后砍了頭,朱明皇室“正統”只怕都已被鏟除干凈,那此刻在民間為反清復明造聲勢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呢?
蓁蓁眸光冰冷,敏若倒是輕笑了一聲,然后問:“瑞初呢,她怎么想的?”
“瑞初很鎮定,信里還叫我安心,但我如何能安心?”蓁蓁眉心緊蹙,“若是此刻新學就被官府發現了蹤跡——那后果不堪設想!”
為了隱藏蹤跡,他們的活動一直局限在偏僻而官府難以控制之地,早年為了掩人耳目,甚至還故意在山東一帶活躍過,然后清談辯論被“壓制”下從此銷聲匿跡,障眼法重重布下,也只是為了保證發展能夠順利而已。
若是此番處理不好,真被有心之人卷著反清復明的浪潮推到明面上來……后果不堪設想。
蓁蓁心里一團亂麻,長長吐出一口氣,揉著眉心抱怨道:“自知道此事起,雖知道瑞初定能處理干凈,但我還是心中難安。一邊聯絡朝中做京中的布置,一邊向塞外給他們安排退路,偏這一陣我額娘也不安靜 ……”
她抱怨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敏若維持著垂眸飲茶的動作一動未動,蓁蓁稍微安心,又低聲道:“似乎是十四又和她說了什么,這兩年沿海一帶海盜頻出,南洋那邊也并不安靜,十四有心想要攢一攢軍功去。”
可她哪里肯在這個時節把人往水師里插。
自那年胤禮之事后,康熙不禁廢了德妃,對十四阿哥的態度也趨于冷淡,想要讓十四阿哥入軍中積攢軍功、收服勢力,便只有叫蓁蓁從中運作。
可蓁蓁不愿意。蓁蓁不愿意,烏雅殊蘭氣她不知提拔弟弟,自然又與她鬧得很不愉快。
兩相交雜,蓁蓁這會心境能平穩才怪。
敏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如一汪清泉,莫名地叫蓁蓁的心緒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