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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孩子的癥狀都是假的,可萬一呢?
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這一個萬一。
安兒從前自有一腔膽氣,支撐他走南闖北,支撐他放棄文武業改道鉆研農事,但那并不代表,他在自己女兒的性命之事上也會有那種膽氣。
守靜的任務很簡單,“云游”入京、展示本領吸引到王公貴族的注意——最終的目標當然是惦記兄弟和大侄女的十三爺、然后登門為芽芽醫治。
在醫治的同時,打醮畫符,手法怎么玄乎怎么來——給芽芽“治病”的主要手段,當然是敏若早就擬方子配好的大藥丸子。
同時,她要在醫治的過程中對安兒提出,“大格格命多坎坷,此乃重劫,如能過此劫,萬幸有福,受天地神靈庇佑而渡,只是本既應終于此,若保萬全,最好皈依道門,有天尊庇佑,日后清靜修行,或可平安度過此生。”
套話隨她怎么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最終目的是要成功拉芽芽出家。
而為芽芽每況愈下的情況憂心不已的安兒碰到這顆救命稻草,哪怕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也應立刻答應下。
從頭到尾邏輯通順,就連守靜入京都是受舊友之邀入京為友人醫治的,順理成章,沒有半點突兀之處。
哪怕康熙遺憾不能將芽芽許配給弘恪,結成一樁美事,但此事攸關芽芽性命,安兒這段日子為女兒的生死大事四處求神拜佛,眼見都要絕望,如今忽然見到點希望,——雖然看起來也并不怎么靠譜,但到底是抹光啊!絕望之際,安兒一口答應下守靜的條件,站在為人父的角度上,并沒有應該被批判的地方。
而且,誰能跟一個為了女兒性命著急,眼見精神都要不正常的阿瑪爭論他不應答應讓女兒出家呢?
何況本來芽芽這段日子生死不明,在大多數人看來,這位敦親王與福晉如寶如珠的大格格只怕是要留不住了。
這個大多數人里,也包括康熙。
康熙心中做了準備,眼下已并不十分執著于這門婚事。
安兒的瘋,沒有一天是白發的。
宮外,安兒拉住這根救命稻草咬牙答應了,然后守靜便開始治療芽芽。
康熙聽到消息時,也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搖頭嘆道:“他家老大若真不好,只怕老十也要瘋魔了。罷了,罷了。告訴那道人,若能醫好大格格,朕賜她百金,若醫不好……誆騙當朝親王,這罪名可不小。”
他心里感慨安兒如今行事已沒了章法,宮人出去了,他坐在殿中,忽然想起年輕時,接連沒的幾個兒女,和廢太子年少時出痘的事。
默了半晌,他也看不進折子了,干脆起身。
趙昌忙道:“皇上,是去……”
“去永壽宮,瞧瞧貴妃。”康熙嘆道。
趙昌心里一定,出去揚聲傳道:“擺駕永壽宮——”
永壽宮里,敏若披著斗篷坐在后院葡萄架下,此刻葡萄架上還是光禿禿的,只一些盆栽上稍微有些綠意,敏若懷里抱著踏雪正在出神,比起上次見面,今日的敏若似乎又憔悴不少。
康熙免了人通傳,進來見敏若帶著如此病容魂不守舍地坐在庭院中,心中又不禁感慨酸澀。
他嘆道:“天有命數,安兒已為了孩子的事著急擔憂,瑞初也放心不下,接連來信問詢情況。他們兄妹若知道你也為此擔憂,消瘦憔悴,豈不也要為你擔憂?”
敏若似是恍然回神,連忙起身請安,康熙揮揮手示意她免禮,敏若晃了一晃,蘭杜連忙來扶她,又小心扶她坐下。
敏若勉強直起背端坐著,無奈苦笑道:“我也不愿叫安兒為我操心,但擔心孩子這事,哪里是我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也唯有不見他罷了。”
康熙沉默一瞬,說起今日宮外之事,他知道敏若面對神佛之事一貫頗為灑脫,當日陪著大行太皇太后禮佛誦經,也頗通佛理,但心中其實并不信賴,也不習慣于將希望寄托與神佛。
但……他看了一眼敏若手中不知何時纏上的念珠,心里百感交集,說罷了,又嘆道:“安兒那孩子,如今是急壞了,病急亂投醫。”
“……倘或那位道人真能救得了芽芽,別說叫芽芽出家了,便是叫我出家,我也是肯的。”敏若悲聲道:“只怕若是如此還不能有效,難得有個人對安兒說句能治的穩當話,讓安兒能看到一點希望,最終卻沒成,對安兒和潔芳得是多大的打擊啊。”
見她為了晚輩們黯然神傷牽腸掛肚,康熙心中也只有感慨,低聲道:“會好的,能在京中闖出一番名堂,又對安兒說出那種話,想來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不然哄騙大清親王,她有幾個腦袋夠掉?”
說罷,看著敏若,又忽然笑了一聲,道:“你還說呢,瞧瞧你手上的念珠吧,若朕看得不錯,是太皇太后留下的吧?你戴著這念珠口口聲聲說要出家做女冠,不說佛祖,老祖宗若知道,能饒你?”
敏若似是驚而回神,忙合掌念了聲“阿彌陀佛”,又道:“若老祖宗在天有靈,也只盼她能保佑芽芽平安度過此劫,來生牛做馬,我都必會報答如此大恩大德。”
與她坐在一處說著這些話,康熙心里也不怎么舒坦,坐了一會便起身離去了,走前告訴敏若:“你且安心,好生休養身子吧。別安兒家老大好了,你卻倒下了,豈不叫孩子內疚?”
敏若欠身稱是,康熙道:“頭一個就該把你的念珠繳了!那什么日夜祈福,若能有效用,天下豈還會有死人的了?好生歇息才是緊要的!”
他難得生出一點柔軟心腸,如此叮囑了兩句才離去,他一走,敏若又在院子里“魂不守舍”了一會,才在蘭杜的再三苦勸下回到后殿。
殿門一合,敏若踏入暖閣,然后快速將手上的念珠一把擼下,“快,把我匣子里的書拿來!”
蘭杜輕聲問:“這串念珠要收起來嗎?”
這是當年太皇太后和敏若好得“蜜里調油”的時候賜下的,后來二人的關系鬧僵,這串珠子也理所當然地被敏若收到了箱底,若不是為了套路康熙,她才不會翻出來戴上呢。
哪怕穿越兩回,見證了靈魂的存在,她敏若,也是鐵打的唯物主義者!
敏若灌了兩口茶,深吸一口氣,然后道:“不必,再留兩日。等芽芽‘皈依道門’了再收。”
蘭杜笑著應了一聲,敏若算著日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快了,快了。
她吩咐:“傳命叫人準備適合做道袍的緞子。”
動作自然要大,最好叫人盡皆知。
蘭杜應著是,宮外,芽芽也分三次飲下了含有敏若命配的大藥丸子的湯藥。
芽芽的情況略有好轉,安兒刮了胡子洗了臉,換了身干凈衣裳,握著潔芳的手,回到芽芽的院落中,開始接下來的等候。
屋外,陽光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