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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并沒抱過敏若入宮之后會與佟貴妃和平共處的期望,甚至他將敏若入宮的日子提在大封后宮之前,就隱隱有給她抬架子的意思。
——這點敏若心知肚明,在原身前世的記憶里,是在她入宮一年之后,也就是康熙二十年,康熙才大封后宮,封佟氏貴妃為皇貴妃、同時冊封原身為貴妃,也封了后世俗稱康熙后宮“四大天王”的惠宜德榮四妃。
但眼下,這四位都只是嬪位。
康熙只提前頒布了冊封佟貴妃為皇貴妃的旨意,而并非如原身前世康熙二十年一般大封后宮。
其原因多半是她以牛痘之功直接跨過妃級受封貴妃。
帝王權術也要用到制衡后宮上,這小子滿肚子壞水,封了她做貴妃,不愿鈕祜祿家因一后、一貴妃的風光招搖,便干脆同時晉封一位統領后宮的皇貴妃來壓一壓鈕祜祿家以及滿洲鑲黃旗的風頭。
但同時他又不愿佟家獨大,所以又將敏若安排在佟貴妃受封前正式受封入宮。
這就是俗稱的暗搓搓拱火。
康熙的想法是很矛盾的,他既不希望鈕祜祿家太風光,又希望敏若能在后宮里做點什么,叫佟家不能太得意,但卻又不想她真正與佟貴妃為難。
老糾結人了。
他真正追求的,還是后宮前朝間的穩定平衡。
在這一局牌上,佟家的籌碼已經足夠多了。
他依然偏愛佟家,卻不想佟家事事如愿。
故而他如此安排,除了平衡后宮、敲打鈕祜祿家乃至整個滿洲鑲黃旗,更有震懾宮外的佟家的意思——他對外家確實因為額娘孝康章皇后而良多眷顧厚待,但十五年時佟家的舉動也確實觸到了他的眉頭。
他不會因此拿佟家怎樣,心里也仍然將佟家當做至親看待,但他也不會就遂了佟家的意,讓佟貴妃在后宮中一家獨大。
哪怕他心里知道他的表妹確實秉性純善行事得體,喜愛且認可她,認為她當得起統領六宮這份職責。
但做皇帝的,好像都是生來就擅長把感情與思維分得很清。
尤其隨著他坐在這個至高無上的位子上的年頭愈久,久到他已送走了兩位妻子、數不清的兒女。
可即便已經歷過那么多生死,他其實也尚未及而立吶。
所以偶爾有的時候,他還會有一點點小沖動——就比如現在,他忽然就問敏若:“那年佟家做出那樁事,你心里難道真不記恨?”
敏若彼時正盼著腿認真思考擱御花園整點松樹枝子烤羊腿的可能性,就在康熙話出口的前一秒,她剛剛在心里頭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御花園的松樹——主要是怕把康熙惹急眼了,小羊腿也烤不上、漂亮姐姐也貼不著了,所以還是決定老實地找內務府給她搞點樹枝子。
聽到康熙這樣問,敏若愣了一下,直覺這是個陷阱,但不著痕跡地仔細打量了康熙兩眼,自己也有些疑惑不解了——康熙倒真像是一時沖動激情發問。
這家伙,玩挺野啊。
忽然不說一句話拐三四個彎了,敏若還有些不習慣,轉瞬間心里頭千回百轉,面上其實也不過是一瞬的功夫,便道:“事情是佟家的男人做的,法喀也幫我報復回去了,翻頁就是翻頁了,若總把那點綠豆芝麻大小的事情存在心里伺機報復,那活得多累啊?再說,大家都是女子,本該相互憐惜幫扶得多些,把男人惹的事扣到女人頭上報復,是我最不喜歡的。何況……佟家姊姊端莊淑婉,我心甚喜之。”
最后一句話她是笑嘻嘻說的,康熙一時竟聽不出有幾分玩笑幾分真意。
但前頭的話,他聽得出來敏若是真心的。
他心里也為自己剛才忽然的沖動好笑,聽了敏若的回答,擺擺手沒再說什么,垂頭看書,核桃嚼得怪愜意的。
不得不說,這核桃是挺香,怪不得老祖宗什么貴重禮物沒收過,卻拿貴妃這點東西當寶似的。
——他不知道太皇太后把敏若當成有精神上交流共鳴的佛道知己,這又是鄉野間的東西,總會比平日宮中備的多幾分新鮮。
而他剛才的沖動——或許是因為方才恍惚之間,看著敏若與她姐姐眉眼間的幾分相似,又或是因為坐在這熟悉的地方,而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少年時,以為坐在對面的人是他相伴十幾年,對彼此都再熟悉不過的果心。
所以他很順暢自然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疑問,并且在出口之后,因為尚未回神而沒有第一時間感到不合適。
但敏若的回答一出口,他就清醒過來了。
無他,果心記仇。看著多溫婉和煦的一個人,其實后來暗中指點法喀套隆科多套麻袋的就是她。
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宮里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康熙想著,神情似乎平添了幾分溫情色彩,含著很淡而略帶懷念的兩分笑,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書冊上,其實心神已飄飛了。
敏若斜睨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康熙的壽命——這家伙不會活到二三十歲上忽然就傻了吧?
她就算是西伯利亞來的蝴蝶也不至于有這么大的翅膀,扇風扇出這么大的蝴蝶效應吧?
蘭杜直覺敏若這會忽然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轉過頭來出神,心里想的應該不是什么忠君愛國的好念頭,于是默默上前給敏若添了茶,將茶碗端到她手上。
意思是——回神吧,喝茶。
敏若于是收回思緒不再多想,權當康熙今日的話是一場試探,如果作為一場試探來看,她的回答應該是足夠了的,最后一句半是開玩笑一半也是她真心覺著佟貴妃不錯(長得真的很秀致清麗的好看,再加上飽讀詩書的文墨氣一烘托,大小八分一美人)。
她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后妃們結仇,對佟貴妃也并無什么惡感,跟康熙開玩笑似的一句其實并不是隨意出口,而是別有深意的——一來表明她并無與后妃們相爭的心思(姐就是進來混日子的,領你的工錢不辦事,關系戶就是這么囂張);二來也有和康熙拉近距離的日子。
想在宮里順遂歡樂地過一輩子,多少得跟康熙套點情分,她不打算走你儂我儂情深義重的路線,那就干脆慢慢當朋友當親人處吧。
咱畢竟也是給他當過小姨子的人。
而康熙對先后的情分并非作假,對她總會有幾分超過對其他普通嬪妃的寬容,她目前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借著這份寬容,慢慢地試探著走下去,不動聲色地拉進二人間的距離,又保持著安全的、與男女感情線間的間距。
別和皇帝談感情,無論他是真心是假意,最后哭的一定是女人。
敏若上輩子見多了這種情況,所以一開始就對與康熙談男女感情避而遠之。
慢慢建立安全感情的做法也是建立在康熙并非昏聵暴虐之君、年輕時候反而頗重感情的基礎上。
如果面對的不是康熙,或者是晚年多猜忌的康熙,她大概就是能溜則溜,不能溜則走悶頭保命的上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