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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敏若忖著迎夏的話,總覺著其中另有深意,比如皇后為何會突然決定遷往永壽宮養病?這是在原主的前世并未有過的事情。
坤寧宮代表著皇后的尊榮地位,她這輩子這位皇后姐姐,性子冷靜沉穩,卻絕非清冷淡泊之人,從來都會理智地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住在坤寧宮里,代表著穩固如山的皇后之尊,本不該選擇移宮的。
哪怕是因病,前世皇后最后也是在坤寧宮里咽氣的。
不過等走進坤寧宮正殿,撞上迎面而來的大灶臺,掃一眼西間里的萬字炕——三側的木炕,整個西屋里空空蕩蕩的,那是預備要初一十五年節祭神的地方,當地自然不能擺其他東西,供案都得按日子來回抬,墻上供著祖宗板,整個來說就是非常的空曠,敏若覺著她現在嚎一嗓子,沒準都能有回聲。
而皇后居住的東暖閣與這邊相比只能說非常狹小,外屋的炕柜幾案小小的,里頭床榻妝臺布置得也十分緊密,想到原身記憶里永壽宮的大小,敏若忽然覺著怪不得皇后要回永壽宮去養病了。
甭管里頭有多少別的因素,就這大小相比,永壽宮絕對比坤寧宮住著舒服。
她心里亂七八糟地想著,面上倒是從容不迫地,端端正正地走進里間向皇后行了一禮,“奴才給皇后主子請安。”
皇后忙道:“迎春,還不扶你三格格起來???,到姐姐身邊來坐,我還當你明兒個進來呢,額娘怎么今兒就急匆匆地催你了?!?
“額娘也是掛念姐姐的身子,才想著讓我早一日進來陪您?!泵羧粼诨屎蟠差^的椅子上落了座,皇后使人取了手爐腳爐來給她,道:“我病里覺著炭爐子熏得慌,屋里只燒了炕和地龍,你先捧著手爐暖一暖,等后日搬到那邊去就好了?!?
這屋室狹小,燒起炭盆來,病人敏感,難免會被熏得頭暈。
敏若心里知道,愈發覺著當皇后不是件好差事,而且她也忽然想到,皇后會有與原主前世不同的行為,堅持到永壽宮去養病了。
——皇后未封后時的舊居與皇后病中安養過的地方自然是不一樣的,前世原主貴為攝六宮事的貴妃時尚且不能獨居永壽宮一宮,今生她未來的職業規劃與原主前世也沒什么區別,這里頭的變量就只能在皇后這里。
皇后待著養過病的地方,除了皇后親妹,等閑嬪妃哪個敢去住?就是永壽宮的格局,日后怕都無人會再更改了。
思及此處,敏若深深看了皇后一眼——恐怕皇后那日在莊子上對她許諾的時候,便已算到了今日這一步,乃至許久之后的許多事。
這一回,往大了說,是皇后在尊榮威嚴與她之間,選擇了她。或者說是選擇了鈕祜祿·敏若。
原身若是知道,不知會有多歡喜。
皇后笑眼問她:“看我做什么呢?”
“想姐姐怎么會想到搬離坤寧宮退居別宮養病。”敏若將床頭幾上黃澄澄的蜜桔拿起一個,慢吞吞地剝皮去了白絡,皇后聽她閑話家常似的語氣,也拿不準她猜出多少,便隨和地笑道:“這坤寧宮四時八節初一十五的供奉不斷,西屋里供著祖宗板日日不斷,逢節慶還得大搞祭祀,香火氣熏得我頭疼,這一二個月都沒睡過幾個好覺了,不如搬出去,我在永壽宮住了許多年了,那邊住著也舒坦……”
她話未說完,清朗的男聲接上她這句話:“朕就說這地方住著養病不好,永壽宮反比這頭好上許多了,寬敞又闊朗。”
能隨意出入內宮的年輕男人還有幾個?
敏若忙起身行禮,康熙笑著走了進來,先按住要起身的皇后,方對敏若擺擺手,“你怎么今兒個就進來了?倒也好,你姐姐念你好幾日了。”
敏若垂頭恭謹道:“家母惦念皇后娘娘的身子,得了諭旨便急忙將奴才從莊子上喚回入宮。”
康熙點點頭,沒說什么,往床沿上坐了,仔細打量皇后的面色,“果然是惦記的人到身邊了,朕怎么瞧著你氣色都好看多了。”
“那怕是剛吃完藥熏的吧,她進來多久,哪有那么快?!被屎鬅o奈笑道,正趕上迎夏端著茶進來,吩咐道:“別沏茶了,備參茶吧,皇上您等會是回去讀書還是看折子?”
想起乾清宮里堆了一桌子羅里吧嗦寫滿廢話的折子,康熙面色好像都灰敗了幾分,拍拍皇后的手,眼神示意她沒事何必說那個呢。
皇后抿唇莞爾,輕聲道:“今日事今日畢,總歸都是要做的,您還是認了吧。”
敏若在旁看著皇后與康熙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話,覺著他們倒不像夫妻,更像是相處多年的朋友、親人,有默契,處得平靜和氣,也給互相留余地。
這種相處方法是很難得的,只是這樣相處下去,或許在對方心里會占據很重要的地位,但絕對處不成夫妻了。
不要問她為什么會知道,她畢竟不是一朵牡丹(此處應該驕傲地昂起頭),第一輩子做女大學生的時候也是談過幾次戀愛的,雖然最后都沒修成什么正果,在感情上還是有點經驗的。
也因為在感情上有過經歷,且是在二十一世紀留下的經歷,所以直到如今她還保留著對感情的高要求,也從沒幻想過能在這種封建王朝找到合心合意的人。
更別提與皇帝談感情了。
康熙與皇后慢慢說著話,或許他過來本沒什么事,只是想在這偌大□□中找一處能喝茶,坐下有人陪他拉幾句家常話的地方。敏若極有眼色地起身行禮退下,見到蘭芳站在廊下候她,微微垂著頭,但背很直,如一棵松柏樹,在風中也那樣挺拔。
她于是想起秋日里與蘭芳一起在莊子的山腳下縱馬的時候,又忽然想,明年春末天氣暖和時,或許她又可以與蘭芳一起在莊子后的山腳下縱馬。
這重重宮闕如今困不住她的身體,日后亦困不住她的心,只要人的靈魂是自由,天大地大即可任意馳騁,無論人身在何處。
其實想想,她這也算是提前達成退休目標了,畢竟她第一輩子的退休目標就是錢賺夠了領著退休工資在家里一趟,每天生活娛樂,這邊除了沒有手機電腦空調wifi,其他都挺符合的。
蘭芳見她出來連忙迎過來,迎春笑著招來一個小宮女,對敏若道:“這是雪青,這幾日格格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去辦就是了。她在娘娘身邊侍候許多年了,事情都是很熟的。”
敏若知道這是叫她放心用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回到清暇居里,蘭杜已經將她的包袱安放停當,涮了茶具沏了一壺茶出來,桌上還有兩碟子新鮮點心,是迎夏才端茶的空檔取了送來的,一應枕褥也都嶄新的布置好,方才迎春特地來幫她忙活的。
肉眼可見的,蘭杜因為迎夏迎春的舉動而放松不少,她見敏若回來忙斟茶給她,道:“這皇宮大內規矩可真不老少,才迎春姐姐與了說了半晌,我、不,奴才都記下了,等會下去再與蘭芳說?!?
云嬤嬤合上清暇居的小窗,她從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就用復雜的目光打量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宮城,好像同時也跨越時空,看到了年少時候八九歲的那個她。
她回到宮里,與平日似有不同了,關上門窗,鄭重地對敏若與蘭芳蘭杜主仆三人道:“格格,入了宮,老奴必得提醒您,處處行事萬萬小心,如今是在坤寧宮中,有皇后主子的庇護,但您也萬不可疏漏大意了?!?
“我省得,嬤嬤放心吧?!泵羧舻溃骸安呕屎竽锬镎f今兒時候晚了,明日一早再叫我去拜見太皇太后與皇太后,屆時嬤嬤萬要提點我一二。”
云嬤嬤見她上道,心里松了松,揚起如平日一般沉穩溫暖的笑容,“格格放心吧,萬事有老奴呢。”
在宮里的日子對敏若來說應也是陌生又熟悉的,陌生是因為她本人還是第一次在這座宮城中居住度日,熟悉是她前世已在另一座皇宮中度過數不清的日夜,原身也曾在這座紫禁城中度過漫長的幾千個日夜。
一切都是那樣陌生又熟悉。
她很適應這邊的環境,夜里睡得略有些不安穩,但次日晨起的精氣神并沒被此牽連,看起來眼睛清亮有神,神態端然從容,瞧不出沒睡好的樣子。
昨夜三人都沒留下守夜,故而并未為此驚嘆,敏若看著鏡中的自己卻清楚這是上輩子十幾年練出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