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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方抬頭看看天色,似乎是說給玉成聽,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該走了,看樣子今晚會下雪啊。”說完話,抬腳向前邁步。
玉成偷偷向后瞥了一眼,女子也不說話,如影隨形地跟在他們身后。玉成感覺后背直冒冷汗,剛才那人的慘狀揮之不去,這姑奶奶真是殺人不眨眼啊!如果以后讓她天天這么跟著,和刀架在脖子上有什么兩樣?
玉成張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吐露心中的想法,韓方卻突然問道:“姑娘,看你身手不錯,以前是做什么的?”
“殺手。”聲音從后邊飄來,嚇得玉成又是一激靈。好好一個大姑娘,偏偏口發男聲,還從事這種職業,真是怪異。
韓方不為所動,繼續追問:“是袁大公子的殺手?”
“你怎么想都成。”冷冰冰的聲音。
韓方心中暗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還讓我怎么想都成,看來這個女人怕是有些古怪。他深吸口氣,皺了下眉頭,突然停住腳步,盯著女子的眼睛:“袁大公子派你來,我想不外乎有兩點:第一、監視我的行蹤,有什么意外狀況可通過你隨時向他稟告;第二、據我所知,現在有幾方面的勢力都想得到龍硯,甚至還包括外國人。有你在我身邊,可以保證我不被別人所用,或者說,萬一我有異心,你可以先發制人。”女人的面皮抖動了一下,雙目中突然寒光一閃:“你說得沒錯,你若有異心,殺。”
玉成脖領里突然灌入一股冷颼颼的寒意,他扯住了師傅的胳膊,正想說句悄悄話的時候,韓方給個眼色,玉成慌忙閉緊了嘴巴。
隨即韓方點點頭,問出了今晚的最后一個問題:“姑娘,這么說,你既是保護我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個隨時會要我命的人了。呵呵,果然有些意思。對了,請問姑娘怎么稱呼?”
“林箏。”
“林箏……”就在韓方喃喃自語的時候,他們已經看到了一戶人家。
玉成的眼睛一亮,奔波了一天一夜,今天終于可以稍作休息了。轉頭看師傅,卻發現韓方雙眼發亮,表情凝重,似乎發現了什么。正欲問的時候,韓方突然指著前方的宅院對玉成說道:“這戶人家里剛剛死過人,不知道我們該不該冒昧前去打擾?”
哎喲,經師傅這么一說,玉成這才注意到院門口掛著兩只白色燈籠。掛白色燈籠代表家中正在辦喪事,的確不宜過去打擾,可眼瞅著周圍就這一戶人家,如果不去敲門,難道要在這山上過夜?那不餓死也得凍死啊!
“走,我們先過去看看。”韓方略一沉吟,隨口撂下一句話。
走到近處他們才發現,這還是個大戶人家,門口處挺氣派,還有上馬石等物,朱漆色的大門,上方用蒼勁有力的筆法寫著兩個字:劉宅。不過,除了那兩個迎風飄舞的白燈籠,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風兒吹過,冷颼颼的更顯寒意。玉成看了看師傅,緊走兩步,上前輕叩門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足足過去了一刻鐘,就在玉成心都發涼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里面有個老婦人探出頭來,差點撞在玉成的臉上。微弱的光線下,師徒二人發現她的一只眼睛瞎了,泛白的眼珠子有些瘆人,另一只渾濁的眼睛警覺地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玉成本來緊緊貼在門邊,眼見出來個怪老太太,他跳著腳連退數步,“呼哧呼哧”喘了幾口粗氣。
韓方見多識廣,他有些嗔怪地狠狠瞪了眼玉成,然后拾階而上,滿面堆笑地說道:“老人家,冒昧叨擾,莫怪莫怪,我們三人今夜想借宿府上,不知……”話音未落,老婦人一下推開了大門,身體向旁邊一閃,滿是皺紋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干癟的嘴里嘟囔著:“是過路的呀,快進來吧。”
沒想到事情這么容易,這倒是讓韓方和玉成有些意外。玉成撓撓頭,不禁對剛才的失禮有些自責,常聽師傅提起:只要是人心向善,哪怕是再丑陋的人也有可愛之處。再瞅瞅身后的女人,雖然長了一張漂亮臉蛋,殺起人來跟殺雞似的,想想就會不寒而栗。玉成縮縮脖子,不再胡思亂想,隨著韓方進了院子。
步入院子,玉成傻了,韓方更多的則是震驚。雖然知道這是個大戶人家,可沒有想到的是,里邊的建筑當真是奢華大氣。正房四開間,左右各兩個廂房。正面呈水平高墻,側面呈參差錯落的外觀。墻面涂抹石灰,頂覆蝴蝶瓦。大門以青麻石做框,水磨青磚門罩,色調和諧莊重。水磨青磚凹形照壁,磚縫線角細膩。頗有“綠樹村邊合,青山廓外斜”的意境。韓方雖然見多識廣,見此也是連連贊嘆,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竟會有這么一處深宅大院。
“先生,里邊請。”看韓方在院內駐留片刻,老婦人做了個“請”的姿勢,韓方點點頭,舉步隨老婦人進了正廳。
韓方、玉成相繼落座,林箏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用冰冷的目光迅速地看了看屋內,默默地坐在旁邊的側座上。老婦人先奉上三杯茶,這才低聲說道:“夫人在服喪期間不便見客,還請見諒,我這就給三位準備吃的,各位晚上可以到廂房就寢。”
“有勞了。”韓方點點頭,以示感謝。
老婦人剛剛離去,韓方就看到門口探出個小腦袋,滴溜溜的大眼睛直轉,并在他們三人身上來回打量著。韓方最喜歡孩子,他輕輕招手示意他進來,孩子也不膽怯,隨即進了屋內。韓方笑吟吟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宇。”這孩子倒不認生,說起話來聲音脆脆的。
韓方細細打量過去,這孩子估摸著十一二歲,濃眉大眼,瞅著很是機靈。韓方指指院外的白燈籠,小聲問道:“阿宇,這……”說到這里,韓方一下打住了,畢竟是借宿,好像打聽這么多事有些不太合適,所以適時住了嘴。不過這孩子很是機靈,看到韓方欲言又止,他卻毫不忌諱:“家里死了人,是我爹。”
“你爹?”韓方心中有些狐疑,甚至有些驚訝。這孩子看起來不小了,也應該明白生死的含義,父親死了,卻從這孩子臉上看不到一絲絲的悲傷和難過,這有些不太正常。
“對啊,是我爹,不過我和他沒感情,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孩子看韓方的表情有些僵硬,又在旁邊補充道。
哦,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或許是常年在外做生意吧。韓方憐惜地摸摸孩子的頭,不打算問下去了。但阿宇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他的臉上有了喜色:“大伯,雖然我沒有見過父親,可聽我娘說,我爹可厲害了,他在京城還做過官呢,據說是和皇上差不多大的官。”
看到阿宇說得有模有樣,口氣還挺大,韓方不禁一樂,笑問道:“喲,這官可夠大的,大伯也是從北京趕來的,你說說名字,看看我認識不?”
阿宇眼睫毛一眨,重重點點頭:“那你肯定認識我爹,我娘說他可厲害了。哦,他叫劉云軒。”
孩子的話音剛剛落地,不僅是韓方,就連旁邊的林箏都把頭轉了過來,此刻終于明白了,他們竟然誤打誤撞到了劉忠的老家。據說他入宮前叫劉云軒,后來改名為劉忠,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劉忠的老家竟然就在清溪縣。
同時,韓方也明白了孩子話中的意思,劉忠是皇帝的“替惜”,按照常理來說,那還真就和皇上不相上下了。或許是女主人不愿直言提起,所以告知孩子父親在京城里做大官。
當然,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所有的“替僧”都是太監,太監怎么會娶妻生子?還有這么大的產業?事情真是越來越復雜了。韓方低頭沉吟的時候,房門又輕輕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婦女,臉色蒼白,眼睛微紅,似乎剛剛哭過,雖然保養得還算不錯,但歲月的痕跡還是刻在了臉上,眼角的魚尾紋揮之不去,頭發也多了一些銀絲。進屋后,她用眼睛一一掃過室內之人,最后將目光停在了韓方身上。婦人先微微點點頭,然后才輕聲說道:“聽聞先生從京城來,所以過來一見。”說到這里,她朝阿宇瞪了一眼,聲音變得嚴厲起來,“還不回去睡覺。”
“娘!”阿宇撒了下嬌,婦人提高了聲音:“睡覺去!”這孩子看了韓方一眼,不情愿地推門出去了。
“小孩子不懂事,請先生見諒。”婦人走過來,扯過凳子輕輕坐下。
韓方點頭,并沒有點破剛才的事情。原來,就在他們和阿宇聊天的時候,門縫處突然多了一雙眼睛偷偷向屋內張望。當孩子提到“劉云軒”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不見了,隨即婦人推門而入,顯然剛才有人在監視他們。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劉云軒死了,說不定可以從這位婦人嘴里探聽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當然,還有個人比韓方對這事更感興趣,那自然是玉成了。他此時猶如墜入了五層迷霧,腦子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劉忠是一個太監,這會兒又是孩子又是老婆的,究竟怎么回事?
第五章 真假難辨
這世上要說“公雞下蛋,母豬上樹”,會讓人感到這是天方夜譚。但太監雖為閹割之人,可是太監娶妻在歷史上卻屢見不鮮。盡管離譜,但歷朝歷代都有這樣的事。
唐朝,高力士見文官呂玄晤女兒聰明漂亮,舉止嫻雅,驚為天人,于是娶以為妻。呂玄晤隨即被擢為少卿,后出任刺史。唐肅宗時太監李輔國,因為皇帝寵信他,便替他娶了元擢的女兒做夫人,元擢因此得為梁州刺史。
離現代最近、最有影響力的是晚清慈禧太后的紅人“小安子”娶妻。“小安子”大號安德海,清末宦官,史載:“(其)講讀《論語》、《孟子》諸經;藝術精巧,知書能文。”咸豐帝死后,安德海成為慈禧的心腹,充當那拉氏和恭親王的密使,奔走于熱河和北京間,使辛酉政變一舉成功,除掉了肅順、載垣、端華,剝奪了顧命八大臣臨政之權。
同治七年(1868)冬天,小安子在北京最大的酒樓“一品香”舉行喜宴。小安子身穿蟒袍,頭戴花翎,他在這里光明正大地娶媳婦呢。娶的是徽班唱旦角的美人、藝名“九歲紅”、人稱馬大奶奶的馬小玉。慈禧太后特地賞賜了白銀一千兩、綢緞一百匹,隨了一大份“份子”,以示對小安子的寵愛。太監娶妻的稀罕事迅速在北京城傳播開來……
婦人端莊而坐,說話不急不緩,她沒有先提劉忠的事情,而是拋出了一些歷史故事,當然這也是點睛之筆,意指太監娶媳婦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韓方點點頭,她說得沒錯,底下有些有權有勢的小太監會在老家置辦家產,然后娶上一房太太,作為男人這一生總無遺憾了。
看到韓方認可,婦人眼角的魚尾紋涌上來,臉上多了一絲苦笑:“可惜,即便是太監能娶妻那又能怎么樣?照樣是個擺設而已,無法延續后代啊!”
“剛才那孩子?”聽到這里,韓方試探著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