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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老管家胡老海氣喘吁吁地徑直跑了過來,一個沒留神,摔了個大趴虎。他已經是六十好幾的人了,好在老胳膊老腿還算硬朗,要不然非摔散架了不可。
唐二爺趕緊把胡老海從地上攙了起來,很不高興地數落著:“老海啊老海,讓我說你點什么好,讓我看呀,你是越老越沒規矩了。你說說你,平日甭管干什么事情,從來不會慌亂,今兒個你這是怎么了?還有點規矩沒有了?這大清早的,你扯著你那破鑼嗓子吵吵個什么玩意兒。又是麻煩了,又是出事了,聵,多晦氣!”
“老爺,真的,哎呀呀——”胡老海揉著老腰,咧著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您快,您快看看去吧,咱家那些活雞活鴨,全都——死了!”
“聵!”唐二爺更不高興了,“死了點雞鴨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死了人,再買也就是了。”
“不是!”胡老海直眉瞪眼地解釋著說,“死了雞鴨沒什么大不了,是那些雞鴨死的忒怪了些。”
“怪?”唐老爺把眉頭一皺,“怎么個怪?”
“我,我說不好,”胡老海揉著老腰說,“您還是跟我過去看看吧。”
“行吧,那就走吧。”
主仆二人來到后花園,有一大片空地專門用于養雞養鴨,這是專門給少爺和小姐調補身子用的,都是要吃之前現宰現殺的活物。
唐二爺仔細看過之后,才知胡老海的慌張不無道理。
他發現,那些死雞死鴨的身上并無傷痕,羽毛完好無缺,并非貍貓、黃鼬、大耗子這類專愛咬雞鴨的小畜生做的孽。
“老爺,您看出來了嗎?”胡老海說,“這些雞鴨都干了。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全干了,您說這還不夠怪嗎?”聲音當中夾雜著惶恐。
唐二爺怎又會看不出來,他還把死雞死鴨撿起來掂了掂分量,那些雞鴨的分量非常之輕,個頭兒也比活著的時候縮小了許多,如同被風吹了干渾身的血液似的。
為了證實雞鴨的身體中已經沒有了血液,唐二爺用力將一只蘆花雞的大腿扯拽了下來。
果不其然,連個血珠兒都見不著。
丟掉死雞,再撿起一只死鴨子,同樣擰掉了大腿。照樣,沒有一滴血。
體內無血,體外無痕,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了。
唐二爺盡管故作鎮靜,但他滿臉的錯愕神色,依舊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惶恐不安。他咽了咽口水,哆嗦了幾下嘴唇,這才終于吐出聲來:“會不會是鬧雞瘟了?”
“不會,絕對不會。”胡老海斬釘截鐵地說,“倘若真是雞瘟,城里城外的家禽都會遭受牽連,萬不能僅是咱家的雞鴨有事。”
“那你倒是說說這究竟是咋回事呀?”唐二爺焦躁地問著。
“恕老奴見識少,實在破不開這個悶兒。唉——”胡老海嘆氣說著。
唐二爺擰著眉頭,一言不語地思忖了半晌,終于開口說:“這件事情先不要傳出去,找個手腳利索、辦事機靈的人把這些死物全都埋了,就當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
唐二爺倒背著手,一邊嘆著氣,一邊出了花園。
胡老海喊來同樣在唐家打雜的兒子胡小順,吩咐兒子把這些死雞死鴨全都塞進麻袋里,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丟進河里。
這件事情誰也不提,就當過去了。可是,任誰也不會想到,僅三天光景,唐家又出怪事了。
起五更的胡老海驚訝地發現,替唐家看宅護院的三條大狗竟無端端地全都斷了氣,死狀與那些雞鴨一模一樣,無一例外不是干干巴巴,好似被風吹干了軀體一般。
而就在同一天,小姐唐小玉愛不釋手的大花貓也離奇地干癟了,如同一張毛皮包裹著一副骨架,哪還有個貓兒的樣子。
出了這樣的事,想瞞也瞞不住了。唐小姐哭成了淚人,幾度昏厥,以至哭得沒了絲毫氣力,如同那“水美人”林黛玉似的,直挺挺地躺在閨房中,兩個哭紅了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房梁,八成已有了尋死的心思。好在唐二爺讓人看得緊,這才沒讓小姐為貓兒殉命。
“孽障啊,孽障啊……”唐二奶奶在佛前長跪不起,求神靈發發慈悲,保佑唐家平安。
而少爺唐鵠祿卻好像沒事人一樣,照舊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聲音朗朗地念他的圣人古訓。
貓狗死掉的轉天,胡老海又驚訝地發現滿院的花草竟在一宵之間全都枯敗了,就連那幾株百歲壽齡的杏樹也同樣葉落干凈,只見枯枝。
胡老海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的大半輩子都是在唐家度過的,雖說他只是一個下人,但他有一顆護主的忠心,他急不可待地拉住正要到外面逍遙快活的唐二爺,聲淚俱下地哀求著:“老爺,我的好老爺,這種種事情來得太突然,也忒邪乎。依老奴所見,咱家這是犯了太歲了。老爺啊,聽老奴一句勸吧,咱可千萬不能再不當回事了,若不趕緊請法師來家里做場法事,只怕下一步就要關乎到人命的安危了。”
“胡說!”唐二爺怒了,“我偏不信邪。誰要再敢嘮叨這些妖言惑眾的鬼話,誰就給我滾出去。不準再回來!”
說罷,唐二爺用力一甩袖子,邁開大步走遠了。留下一臉無奈的胡老海,佝僂著老腰,立在原地嘆息著落淚。
俗話常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胡老海那些叫人聽著不順耳的話,真真兒就在三天后應驗了。
那天的早晨,少爺唐鵠祿胡亂扒拉了幾口早飯,便夾著油紙傘,帶著一個小包袱出門去了。他昨日與朋友約定好,今天乘船游河賞景,還要飲雄黃、作詩篇,不是許仙,勝似許仙。此乃讀書人的雅號,可在窮爺們兒的眼里,這妥妥地是一種裝孫子的表現。
一直到了月上三竿,還不見少爺的身影,身為娘親的唐二奶奶免不了要替兒子擔憂。好幾次催著胡老海的兒子小順到外面看看少爺有沒有回來。
直到四更天,鵠祿少爺還不見露面。在佛前敲著木魚誦經的唐二奶奶的心里越發地慌亂了起來,就連金剛經都壓制不住她內心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