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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將自己架在高臺之上,命四十七名仆人同時引爆陽元。
八卦椅直沖天空,后人莫知其蹤。
在鬼谷子看來,這個王屠的飛天器,最起碼成功了一半,
但是整個機體只考慮到了起飛,沒有考慮控制和降落,是一個失敗的設計。
隨后便開始點評可以改善這些缺點的諸般方法,其中便提到了公輸飛鳶。
他認為飛鳶解決了控、落,陽元筒解決了升。
二者結合便可完美飛天。
祖暅之看到此處,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道,道長,這陽元所謂何物?”
“哦,你可以看看前面的轉丸篇。”
祖暅之忙向前翻閱,
兩卷毗鄰,也沒翻幾頁,便找到了陽元的制法:
陰極致陽,陽極致陰。
西海鹽池,雨季晨露,采天地陰陽,性極暴戾。
須百尺坎井,極陰之處,以穢水和之,
靜待風干水涸,取其凝霜,是為陽元。
陽元遇曝則爆,波及百丈方圓。
以筒塞之,引以明火,可逆沖天穹,破云貫日,此其神也。
唯煉制不易,貯之尤難,慎!
“這!”
祖暅之讀到這里,心下頗為失望。
看來這陽元用料極為講究,必須是用西海鹽池的雨季晨露為原料,還要有戈壁中干燥的深井制備,鬼谷子亦嘆其制備不易。
這一時半會兒,哪里弄得到足夠的原料改進飛鳶?
李玄都見狀不以為異,迷著老眼捻須問道,
“祖家小兒。
依照此書,若是有陽元相助,
你覺得是否可助飛鳶平地飛升?”
祖暅之想了想,自懷中掏出一件物什,
“這是我前日取了幾塊邊角所搭木鵲。
這木鵲的比例和那飛鳶暗合,我無聊的時候試飛多次,
對于維持其飛行所需的施力點有過大概研究。
我這里還有一些威力小些的燁鵠粉可以模擬陽元作動力試驗。
我覺得王屠所取四十七點法過于玄虛,并不實用,
利用試驗結果改進,應該可以更合理地為飛鳶提供升力。”
“哦!那么算你小子運氣。
我這里呢,確實帶了一些自制陽元,
本來是要等你師傅來,與他共同驗證《鬼谷》之術的。
現在既然你的飛鳶已成,若是能用在其上,改造出風火飛鳶,那自然更是大妙。
只是這寶貝實在難以制造,我窮十年之數,所得不過一瓶,
而且都須用硝石水鎮著,防止容器過熱。
如此十數年的硝石消耗,
嘿,若不是有隴西李家,可能窮一國之力,也未必有如此技術,資源支撐。
如此珍貴的材料,十年的積蓄,我可不希望被你小子糟蹋了!”
“不,不會!我必然試驗再三,取最穩妥之法,必讓飛鳶起飛!”
“嗯!看到你這小子,就仿佛看到了你師傅當年。
也不枉我這般年紀的糟老頭子,躲在西北荒觀,窮經皓首,整理《道藏》。”
蕭衍少年名列竟陵八友,文采風流,談經論典,何時曾后人?
聽到此處,也不免插口道,
“這位道長,竊聞天下詩書,
莫過《經》《詩》《子》《集》。
這所謂《道藏》,不過道家諸子言,存世能有幾何?”
李玄都聞言,目光頗有幾絲不悅。
他轉臉望向蕭衍,只見對方目光清澈,滿是求知之意,并不似有意揶揄,心下便以釋然,耐心講解道,
“道可道,非常道。
道家從來非一家言,而是天地萬物運行之規律。
儒家法家重理,道家陰陽重道,
我們不研究那些所謂‘微言大義’,只研究世事規律。
當然也有少數走火入魔,鼓弄玄虛,入了巫覡邪道。
然而所謂邪不勝正,正道學說終要有人來整理。
我華夏文字存續千載,
數千年來,《經》《史》之外,書不勝數。
然而不從儒說,便不列經傳,何其憾也?
好在總有如王鬼谷,張平子,葛抱撲,陸簡寂,寇輔真,陶華陽這樣的人物維系大道正義。
昔簡寂先生與晤,首提三洞法歸類,將收集來的千卷佚書重新整理。
所謂三洞法,就是以這本《鬼谷子》為藍本。
《鬼谷子》上篇所云近儒家諸子,著理學,申名義,闡釋基本觀點。
中篇提出一些關于大道規律的設想,記錄一些有據可查的設計,加上自己的注解點評。
下篇則是一些道聽途說,以目前所知無法闡述其原理的秘術,供后人驗證,提煉。
凡此三種,歸為三洞,既洞玄,洞真,洞神。
玄學義理,清談之術為洞玄;
闡道求真,言之有物為洞真;
逐神囊異,海內博聞為洞神。
那些以為讀過幾本《經》《詩》《子》《集》就是讀盡天下書的腐儒,
百無一用,不足與謀。”
李玄都對蕭衍的觀點進行了徹底批駁,看似針鋒相對,但是蕭衍則絲毫不以為忤。
他今日親眼見到《道藏》所載《鬼谷》別卷,其中增亡補佚之處,正是精華。
而當世獨上篇理學部分保存完好,
恐怕與舊日李左相,董公羊對百家的黜沒打壓不無關系。
不讀《經》《典》,不知華夏正理;
只讀《經》《典》,難悟千年大道。
博學而不迂腐的真國士,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李玄都拖著蒼老的嗓音,繼續說道,
“大道浩瀚,豈能以筆墨窮。
老道憑借隴西李氏在道門的千年積累,雖然能夠搜羅到許多散本殘章,但對大道依然未窺門徑。
比起陶通明那個小輩,自認差了許多。
許多闡道微言,都需要如通明先生這樣的敏達之人,方能窺破洞神循洞玄還其洞真。”
李玄都斜睨了一遍四周,見此時已變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眾人均是唯唯諾諾,頓時失了興致。
于是轉頭望向觀云道長,
“現在的孩子們都太過拘謹,
冠云啊,要不在你這里借塊地方,我們坐下來說話?
你這里,應該不禁酒吧?”
寇冠云忙賠笑道,
“啊,平時確實禁酒。
但也還藏著些信眾孝敬的水酒,供祭祀使用。
我看也是近了膳時,不如請老神仙移步內殿再敘?”
內殿的素齋早已準備停當,
雖然多了幾位不速之客,也只不過是增些案幾碗筷的事情。
難得這位老神仙談興正濃,自然沒有人想壞了他的興致。
李玄都這老不修平日里定是嗜酒之人,坐定第一件事便是舉杯,
也不邀人共飲,只是先干了一碗試那酒水濃淡。
按照他的資歷,坐的位置便是首席祭酒位,
第一杯開席的祭酒,本就應該他來酹酒祝詞,
只是這般豪飲,到不是尋常規矩。
他這第一碗酒入腹,顯然很不盡興,將一對白眉卷成了蛇形,怒罵道,
“這是什么糟泔,淡出個鳥來。
比起汾西的白墮酒,真是連水都不如。”
這一談到了酒,終于是有人敢搭話了,
小龍王也捧著碗呵呵笑道,
“白墮酒在洛陽,那可是價值萬金。
眼下只有劉氏酒坊一家有售,每年產量十分有限。
據說需在春日發麯,入夏曝甕于伏,留一孔以蘆管引之,
取其白墮,再封泥窖藏。
就算是天景好,雨日少的年份,也只能得數瓶產出,
要是運氣不好,碰到雨年,那可是半瓶都墮不出來!”
老道士聽得須發皆張,
“廢物!廢物!
那個,祖家那小子,
下次你去洛陽的時候到這家劉氏酒坊看一看,
教一教這些廢物。
我《道藏》所記法寶萬千,
這世人怎么就因為那些個腐儒的刻薄言語,棄之不用呢?”
祖暅之也微笑回應,
“按照小龍王所云,這白墮酒應該是使用了餾法提高了醴的醇度。
餾法的使用,丹家早在漢代就已有成規。
如果餾酒果能成佳釀,這到的確不是難事。”
李玄都欣慰的捋須微笑,向蕭衍調侃道,
“你看,我道家手段如何?
以南朝陶通明腹中經緯,
以為相宰,亦是游刃有余。”
蕭衍也是舉杯一飲而盡,
“那就承老神仙吉言。
若是蕭某有朝一日可踏階丹陛,
必會舉薦華陽先生為相。”
老道士擺了擺手,
“哎,不急,不急。
會有那么一天的,
你的位置呀,也會比現在的期望還高那么一點。”
蕭衍此人抱負頗大,
一心所念為南齊撥亂反正,出將入相,引領朝班。
此時李玄都說他日后成就會比自己的期望還高一點點,
怎么?難道還能把齊帝頂掉不成?
此時蕭衍自然尚無此覺悟,只是當作一個笑話,頷首以對,笑而不語。
眼見這時氣氛已經烘托得不錯,
眾人的話匣子在酒精作用下正在逐漸打開,不似初見時的拘謹。
李玄都迷起老眼望了一圈,知道時機已經差不多到了,總該開始聊些干貨了吧,于是重重的將酒碗一落。
“啪”的一聲,全場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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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中國蒸餾酒的歷史我們后文在談,我們要有理,有據,擺出鐵的事實來說明中國蒸餾酒的誕生時代是如何被嚴重低估的。
在這一節我們主要講兩點:
一是關于“萬戶飛天”的傳說。這個傳說在國外的流傳可能比國內更廣,說的是世界上第一個做出飛天嘗試的人是中國一名叫萬戶的官員,由四十七個仆人點燃四十七支火箭,乘飛椅升天。
這一則記錄現在通常被指為偽典,因為它原產于國外的科學雜志,在中國典籍中缺乏對應的原典。這則故事自1909年首現《科學美國人》雜志,曾經廣泛地被各種書籍,報刊引用并翻新版本,最后又由錢學森教授帶回國內。
原典無法對應的主要原因,可能還是對音翻譯的還原問題。飛天之類的嘗試,在中國古代基本都是道家的研究內容,儒生是不玩這些個的。所以在主要經典里難以尋找相仿的故事。在大多數的版本里,這個WanHu是明朝人,大概是因為那時已經可以確認火藥的誕生。但其實在1909年的最初版本中,這個版本說的是有一名叫WangTu的貴人在公元前2000年做的嘗試,使用了風箏,座椅,四十七級火箭,嘗試飛天。公元前2000年中國在夏商之際,如果這則原典真的存在,一定是出自先秦某子的佚篇。
先秦關于飛行的嘗試,可見的已經有前文介紹過的飛鳶木鵲。在先秦技術宅當中,鬼谷子可能是僅次于公輸子和墨子的存在了。而《鬼谷子》成書確實有一篇關于《胠亂》的佚篇,在史書傳記里常有提及。將胠亂解釋為展翼探究,根據各種釋詁文獻,并無不妥。
而所謂屠國,也的確是殷商時期便存在于齊魯(殷商部落立國前活動區域)的子姓部族。所以本文用《鬼谷子》還原萬戶/王屠飛天,雖然不是有確鑿證據的史實,但也不存在設定上的邏輯錯誤。
事實上,中國許多佚書并沒有真正亡佚。以敦煌藏書為首的道藏,以及出土簡,大半都被沒有真正破譯能力的外國學者搜刮。其中有大量的佚文不見經傳。而今清華北大所有的,僅是這些文物簡的冰山一角,但是僅僅在這一角之中所包含的關于夏朝,早商,始皇秘聞,以及醫書丹方,兵制譜系等等,都是非常有含金量的。之前我們提到過德國科學家舉佚書《平龍認》的例子,以《科學美國人》雜志當年地位,料來也不會空穴來風,安知王屠飛天不是出自真正的出土佚本呢?
需要講解的第二點自然是關于陽元的記載。我們經常能看到中國古代道藏,丹方,醫方中的一些玄妙記載,附加了許多的苛刻條件,比如說需要何地生于何時的某物,看上去頗為無理。但是我們需要考慮到,當時的“科研”處于理論匱乏狀態。全世界在中世紀甚至以前都是處于同樣的狀態,關于這種理論壁壘的影響,我們后面會有分析。現在簡言之,當時的研究主要處于“從不斷失敗,以及非常少的成功案例中總結經驗”的狀態。因此有許多限定條件看上去確實很荒謬,因為大多數經驗都來自成功案例總結,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無法篩選一些條件的必要性。
但是,筆者此處強調但是,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經驗總結還是有依據有道理的,無法看破的人,自然覺得荒謬。比如說本書中關于陽元的設定,其實模擬的是高氯酸鹽的制備。自然界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可以生成高氯酸鹽,根據現代科學的研究結果,鹽度較高的氣溶膠在雷擊狀態下可以生成高氯酸鈉等高氯酸鹽。所以,西海鹽池雨季霜,是最符合這種設定的自然物質。穢水含氨,在干燥的戈壁坎兒井下與高氯酸鹽風干析出的結晶,帶有高氯酸鈉,氨等組分。這些組分可以用來做什么呢?迄今為止的火箭固體燃料,高氯酸鹽都是常用引發劑和氧化劑,他們在遇熱后會劇烈反應,分解并釋放大量氣體,產生強大的推力。
高氯酸鹽的貯藏需要避光,避高溫,好在硝石冷卻的技術道家早就已經掌握。當然,這樣的技術不具備量產性,只能成為丹家玩物。其實道家的化學基礎研究,可以制備許多使用化合物,只是在當時的條件下,缺乏量產基礎,因而脫離了大眾生活。因為不被理解而遭到質疑,久而久之和那些故弄玄虛的江湖騙術沉淀在一起,和光同塵,一起埋沒。
盡管陽元與王屠飛天是一種根據外國科學小品進行的反向擬合,并無已公開古文獻支持。不過本文在后面會真刀真槍地解密許多對于古代科學的誤讀,無論正偽,均會如實注明。掃葉僧的蘭若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