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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皺眉思索。
朱塬繼續:“賦稅只是其中的一種分配調節。另外,朝廷鑄造這1貫錢本身,我們將他給窮人,用于購買富人達到商品,這也是一種分配調節。再有,朝廷直接壟斷官賣一些環節的商品,從中獲利,拿到的利益再投入到國計民生當中,這又是一種分配調節,如此種種。這些分配調節的背后,一個問題:為什么是貨幣呢?因為相對于布帛、糧食等同樣可用于交換的實物,便于攜帶的貨幣,相對來說是最容易以最低成本進行社會流通的,而朝廷掌握鑄幣權力,相當于,咱們擁有了一種可以調用社會資源維持國家運轉的工具。所以我說,貨幣,就是國家經濟中的‘水’。萬事萬物,離了水都無法生存。同樣,除非咱們想要退回史前如同動物一般采摘狩獵的原始狀態,否則,只要想維持一個國家的運轉,就離了貨幣這個‘水’。”
老朱聽懂了,贊許地點頭,想想卻是又道:“可,俺就覺得,用這……貨幣買這些個東西,任憑它怎么流轉,不還是同樣一些東西么?”
“不是的,”朱塬搖頭:“這就是千百年來的一個傳統誤區,朝廷總覺得社會資源是固定的,于是限制商人逐利,但其實恰恰相反,貨幣的流通會創造需求,比如我剛剛說,工匠需要的柴米油鹽,商家需要的各種奢侈產品,如果沒有這1貫錢,唔……我是說,這是一個理想化的模型,只有1貫錢的模型,那么,沒有這1貫錢,他們就沒有了這些需求,結果是,也不會有人去努力生產這額外1貫錢能夠購買的柴米油鹽,或者瓷器、魚翅、玻璃器皿等等。這就是1貫錢對生產的刺激作用。有了這1貫錢,有了這些需求,另外一些人也能夠通過生產柴米油鹽或者瓷器、魚翅,來維持自己的生計。這只是1貫錢。咱們放大一下,如果有100萬貫呢,1000萬貫呢,甚至1億貫呢?”
老朱感覺自己明白了一些,聽到最后,卻笑道:“1億貫,那錢就不是錢了呵。”
“祖上英明,發現了又一個問題,”朱塬也笑:“錢并不是越多越好,要有節制地去鑄造,元廷鈔幣政策的敗壞,就是因為濫發。說起來,祖上也犯過這樣的錯,比元廷還厲害。”
老朱知道肯定是前世的事情,也不生氣,只是好奇:“恁說一說?”
“先說個后來的吧,”朱塬道:“塬兒來到這個時代之前,那個世界最強大的國家,美國,他們印發的也是紙幣,這種貨幣沒有錨定黃金,呵,這就要插一句,元廷發行鈔幣,是要錨定黃金的,后來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金本位。”
“這俺知道。”
老朱說著,還是用鋼筆在面前有個‘圈’的紙頁上寫下了‘金本位’三個字。
朱塬接著道:“但美國沒有,因為強大,他們完全憑借國家的信用發行紙幣,稱為美元,這種貨幣叫做‘信用貨幣’。因為沒有錨定,而且,還是因為強大,美元被全世界接受,在所有國家都能流通,結果是什么,祖宗可以想象一下?”
老朱稍稍斟酌,說道:“既是被那全世界接受,若是俺,就多印些,平白買了東西。”
朱塬點頭:“祖宗說的沒錯,美國正是這么干的,這叫做‘收割’,而且,它們的手段要比祖宗單純一個‘平白買了東西’復雜很多,但,根本上,呵,確實就是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這詞兒,”老朱笑道:“倒是貼切。”
朱塬也不知道‘空手套白狼’的出處,沒有在意這些細節,轉而道:“再回到剛剛,祖上可知道,這個世界上,最早發行信用貨幣的國家是哪個?”
老朱都不用猜,直接道:“俺做的?”
“沒錯,”朱塬道:“之前倒是忘記寫在《天書》上了,應該是洪武八年吧,或許是九年,祖上發行了大明寶鈔,這是世界上第一種信用貨幣,沒有任何錨定,完全依靠國家信用支持。以大明國力的強盛,大明寶鈔本來也有希望成為至少亞洲范圍內的一種廣泛貨幣,但,因為祖宗不懂經濟學,不知道貨幣發行要有節制,要根據經濟狀況適量統籌,結果,因為濫發,到了洪武末年,1貫的大明寶鈔,就已經貶值了10倍以上,再過幾十年,就更加成了廢紙一般的存在,國家重新回到了銅銀交易時代。這其實也是一個遺憾,若是鈔幣制度能穩定持續下去,國家遇到危難的關鍵時刻,適當增發貨幣,也是能夠用來拯救危機的。就說剛剛提到的美國,它們的美元,從開國開始,就順利持續了200多年,嗯,對了,最初的時候,美元也是有黃金錨定的金本位,是后來隨著國力提升,逐漸斷開了的。”
老朱想了想,也是遺憾,卻很快收拾情緒,說道:“這次有你,這貨幣之事,就全權由你來操持罷。”
朱塬也不拒絕,答應一聲,說道:“就像塬兒剛剛說的,美國的貨幣,最初也是金本位,一兩百年后順應時勢,才脫離錨定,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祖上,咱們這一次,也要循序漸進。首先,短時間內,發行紙幣是不合適的,一是因為制度還不完善,二是開國初始,一切還在恢復,經濟體量不夠,三是容易偽造,這對于貨幣危害太大,最后,第四個,百姓也不太認可。所以,至少十年內,還是要以金屬貨幣為主,銅錢之外,我建議將白銀也列為法定貨幣,加大開采銀礦,鑄造一批官方的銀幣。與此同時,朝廷也要積累黃金,為將來發行紙幣準備錨定。塬兒的建議,為子孫計,至少百年時間,甚至兩三百年,除非遇到國之危難的緊急時刻,否則,金本位都必須要謹守。”
“聽你的,都聽你的,”老朱點著頭,又笑:“早幾個月,有個……甚么官兒上書說山東有銀礦,建議開采,俺還罵了他一頓,看來是俺錯了。還有這銅錢……就是,這銅,咱大明可不富裕?”
“咱們這片土地上確實缺少銅礦,銀礦也不多,何況還已經開采了數千年,”朱塬道:“不過,以大明當下需求,開足馬力生產,再嘗試勘探一些新礦,短時間內肯定是夠用的。再往后,就是向周邊擴張,比如海外的那些島國,他們生產力落后,各種礦產都保持完好,這些都是資源。嗯……我想起來了,日本,石見銀山,好像……巔峰時期,白銀出產數量達到世界的三分之一。”
這么說著,朱塬指了指書案一邊的小號地球儀:“祖上你看,這幾座島加起來也就咱們一個行省那么大,但,白銀產量一度占全球的三成,該是多富裕?”
老朱也明顯心動地伸手拿過地球儀,在日本列島上撥劃,還有些不信:“這……能有三成?”
朱塬想了下,說道:“應該是某一段歷史時期內全球產量的三成,不過,應該也很多了,而且,之前在明州,我親眼看到,海商成船成船地往回拉粗銅,想來日本當下的銅礦也很富裕,嗯,還有金礦。”
老朱又摩挲片刻,感慨道:“照你說,這是一片金山銀山哩。然則……那元廷兩次都沒打下日本,咱還是要謹慎著些,先把自個兒地界理順了。”
朱塬點頭。
不急。
又說幾句,侍臣再次在門外朗聲提醒,還說起朱塬座舟那邊送了官服過來,兩人才起身。
當下都穿著日常衣服,等下上岸,還是要正式一些。
祖孫兩個直接就在外間換了龍袍官服,走出船艙,扶在樓船二層的欄桿旁,已經可以看到龍灣碼頭上的隆重場面,不只是外圍數以萬計的圍觀百姓,碼頭中間場地上,也是旌旗招展,百官列隊。
老朱望著岸上場景,還有視野內已經可以看到的自家長子,嘴上卻又繼續說起事情:“這次回來,塬兒,你就進了中書罷,當個平章罷。”
中書省平章政事。
從一品。
這……
連升三階,直接就和華高的湖廣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平級了,差一步,就是宰相。
而且吧。
我為什么突然想到了朱文正呢?
思緒飄了飄,朱塬搖頭:“祖上,太快了,我覺得現在挺好,而且,多一個從一品,不齊整了,私下里我還想要刻一枚私章呢,就叫‘朱三品’。”
老朱乜過來:“甚么齊整不齊整的,那郡王也爵同從一品哩,你要是不要?”
朱塬毫不猶豫:“要!”
老朱收回目光,想了下,說道:“若你和百室合不來,俺就與他明說了,你兩人各做各的,誰也別擾著誰。他若不顧大局,也別怪了俺不講往昔情面。”
百室,是李善長的表字。
朱塬剛剛沒想到這個,倒是老朱想到了。
不過,自家祖宗這么一說,朱塬想了下,搖頭道:“不對,嗯,我是說,祖上……”說著反應過來,看向身邊,不見外地對附近幾位內官侍衛道:“你們站遠些。”
等周圍人退開,朱塬才繼續:“祖上,你這么一提,我又有啟發了,你知道為什么曾經……開國后,武將沒什么問題,金陵這邊,文臣卻各種折騰嗎?”
老朱明白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說的是甚么‘折騰’,問道:“為何?”
“因為他們太閑了。”
老朱:“……”
“這是真的,”朱塬道:“當時北元尚存,四方也不算安定,所以,武將各有各的事情。但,文臣呢,開國之后,內地平定下來,就相當于一塊餅,做好了,而且因為傳統觀念,不同于武將的持續開拓,文臣其實沒太多可做的,就只能變著法地搶這塊‘餅’,于是各種雞飛狗跳,頭破血流。”
類比很形象,老朱一想就明白,問道:“要如何解決?”
“咱們說的三年計劃就是啊,”朱塬道:“祖上,避免他們雞飛狗跳的最好方法,不是把他們閑置,而是給他們足夠的事情做。恰好,就只是咱們過去兩天說過的,屯田、修路、造船、冶鐵、測繪、開礦等等,每一個都夠做幾年的。祖上把活計交出去,讓大家忙起來,還要給出目標,必須每年完成什么什么進度,搞不定就罰,搞好了就獎。多簡單。這樣一來,驢都去拉磨了,也就沒空相互尥蹶子了。”
老朱點著頭,卻笑罵道:“你這……好法子是好法子,就是呵,咱們祖孫兩個,可都被你說進去了。”
朱塬反應過來。
也是啊。
當下這大明朝……最辛勤的兩頭‘驢’,恰好都在這兒了。裴玄黃的洪武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