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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搖頭:“定不是呵,不然還打個甚么仗。”
這有些偏。
朱塬不再拋磚引玉,而是直接道:“不只是那已經(jīng)覆滅的元廷,還有,塬兒想說的是,這中原各地,本來的豪強大戶,其實也沒那么想要改朝換代。想要改變的,不過是如祖上當初那樣實在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而已。”
老朱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理解有誤。
琢磨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這些話,對比過往十幾年的經(jīng)歷,顯而易見,確實如此。
早期加入紅巾,每到一地,官軍往往不能打,迎接他們的,更多還是地方豪強組織的鄉(xiāng)兵。
稍稍點頭,老朱沒有插話,只是等待朱塬繼續(xù)。
朱塬又想了下,接著道:“塬兒第一次與祖上討論經(jīng)濟之學時就說過,以經(jīng)濟之學的角度,元朝國祚不足百年就迅速敗亡,原因在兩方面。首先是生產(chǎn)層面,不如咱漢人發(fā)達。但,更嚴重的,其實是分配層面,元廷放任貴族、豪強、大戶肆意侵占搜刮百姓,完全忘記了唐宗那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揭竿而起。”
“這其中,地方豪強大戶,占有的利益其實比元廷還要多,要不然,元廷也不至于在最后的幾十年因為收不上租稅而出現(xiàn)嚴重的經(jīng)濟問題,乃至財政崩潰。”
“曾經(jīng)史書上,就有過祖上一句話,也不知您這一次說過沒有,叫‘元以寬失天下’。”
“這很精辟。”
“過往大半年時間,人在東南,我最深的一個感受就是,地方大戶,真得很有錢。就說那玻璃,因為前世司空見慣,家家戶戶窗戶上都鑲嵌著透明玻璃,我是不報什么期待的,只打算隨手開辟一個小生意。沒想到,玻璃燒制出來,竟然能賣到與黃金等價的程度。這一方面說明,玻璃在這個年代很稀奇,另一方面,還是一件事,地方大戶,真得很有錢。有錢到前世野史記載,有大戶甚至能以一家之力捐建金陵城三分之一的城墻。”
老朱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打斷一句:“這就恁地胡說了,城墻乃防務重器,如何能讓那私人插手,咱又不是沒有錢糧工匠。”說著又好奇:“這野史說的……是那家大戶?”
朱塬搖頭:“塬兒也知道不是真的,至于哪家,就不和祖上說了,反正是野史。”
老朱明白朱塬心思,也不介意,只是示意他繼續(xù)。
朱塬接著道:“有個成語,叫‘欲壑難填’,即使在元廷的寬縱下,各家地方豪強大戶已經(jīng)積累了百年,但,人心永遠是不會滿足的。就比如,我去到了明州。過往大半年時間,操持運糧的同時,還開辟了兩大財源,一個是重新梳理海貿(mào),另外一個,就是通過各種措施,鼓勵海洋捕撈。我到之前,根據(jù)記載,舟山漁場每年的捕魚產(chǎn)量,最高只有300萬斤左右,但只是今年夏汛,這個數(shù)字就一舉提高到了43萬擔,折合4300萬斤,這還只是一個開始。海貿(mào)層面,只是十張牌照,進賬200萬兩白銀。”
老朱不由點頭:“這是你大才,俺都看著哩。”
朱塬喝了口老朱剛剛親自給自己倒的茶水,接著道:“祖上,這里我還是忍不住自辯一下,我不貪財,如果莪貪財?shù)脑挘渌徽f,只是那200萬兩的海貿(mào)公司牌照收益,我有一百種方法悄無聲息地裝到自己口袋里,而不是拿出來補充國用。”
老朱擺手:“不說這掃興事。”
朱塬便又繼續(xù):“過往大半年所做的這些,其實就是我被彈劾的根源。因為,我打造了兩塊肥肉,一塊是‘海捕’,但,剛讓他們嘗了一口,就不再分給他們了。另一塊‘海貿(mào)’,朝廷不遺余力支持的情況下,我相信大明整體的海外貿(mào)易體量會迅速增加,這能讓東南海商賺的更多,但,因為我鎖定了比以往各朝都要高一些的兩成稅收,還有嚴格的管制措施,這會讓他們既無法隱沒收入,也無法拿到更多。因此,當然要攻擊我。如果我倒了,之前定下的那些政策,他們就能通過不斷游說,不斷上書,逐漸讓朝廷放寬,乃至最終,一分錢都不給朝廷,全部都落到自己口袋里。就說當下的,元廷最后這些年,其實就是如此。祖上這次帶回了元廷的諸多官方文書典籍,回去整理一下,肯定就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財政狀況有多糟糕,而且,如果我沒記錯,從開國起,就一直很糟糕,元朝巔峰賦稅大概也只有咱明朝最高時的一半。問題是,同樣一片土地,產(chǎn)出那么少,為什么?答案很簡單,被人吃掉了,但卻又不是那些個饑餓到只能造反的窮苦百姓。”
老朱若有所思。
再次想到,該把這些記下來,好好琢磨。
不過,想想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就在面前,稍后讓他整理成文就是。
朱塬再次喝了口水,接著道:“所有這些,讓我意識到一件事。分配,比生產(chǎn)還重要。這和我最初考慮是相悖的。開始的時候,我覺得,分配可以慢慢來,當下主要的問題是提高生產(chǎn)。然而,事實證明,如果一開始的路就走錯了,那么,將來生產(chǎn)提得再高,也無法避免很多事情的發(fā)生。因為生產(chǎn)提高所帶來的紅利,無法落到所有百姓身上。當生產(chǎn)持續(xù)提高的時候,或許還沒什么,但,一旦生產(chǎn)停滯,積累的問題爆發(fā),或許只是短短十幾年時間,一切就會分崩離析。”
說到這里,朱塬看向老朱:“祖上,我說的就是咱大明朝。”
不等老朱回應,朱塬便給出解釋:“后世史書,很多朝代都有所謂的‘盛世’,但,明朝似乎沒有,至少沒有什么‘貞觀之治’、‘康乾盛世’那么出名,祖上知道為什么嗎?”
老朱疑惑:“為何?”
“因為,其他各個王朝,都是祖宗先打下基業(yè),再經(jīng)過幾代經(jīng)營,來到一個巔峰,無論漢唐,還是后來的清朝,都是如此。”朱塬道:“只有明朝,祖宗只是一代,就把這個王朝帶到了巔峰,當然,我說的不是經(jīng)濟體量的巔峰,而是國力的巔峰。這主要包括經(jīng)濟實力和軍事實力兩個方面。經(jīng)濟方面,洪武后期每年超過3000萬石的糧稅,我不知道全部數(shù)據(jù),但,差不多已經(jīng)是大明兩百多年的最高水準。軍事方面,祖宗短短十余年驅(qū)逐胡虜,一掃漢家數(shù)百年沉靡,再現(xiàn)華夏風貌,這更是毋庸置疑。再然后,祖宗做的太好,后世子孫,都只能算守成,也就說不上盛世。”
聽到這番話,老朱表情動了幾動,輕輕搖頭:“你這孩子,就莫要變著法兒拍馬了。”
說完還有些蕭索。
再次想起了《天書》,其中……遺憾太多。
朱塬堅定道:“塬兒一點也沒有夸大。歷代開國君王,多在一個‘武功’,‘文治’往往欠缺,只能后代逐漸彌補。祖上是咱華夏數(shù)千年,唯一一個做到‘文治武功’雙全的開國帝王。”
老朱擺手:“說回剛剛罷,那甚么……分崩離析。”
朱塬點點頭,說道:“祖上最大的一個失誤,就是在分配制度上表現(xiàn)得太理想化。前世讀史,關(guān)于您個人的記載,動不動就是免稅,地方遭了災,免稅,府庫充盈了,免稅,覺得一些地方賦稅可能太重,免稅。洪武朝三十一個年頭,幾乎每年都少不了一個‘免’字。還有對士子功勛,也是各種的能免就免,優(yōu)待至極。您的觀念很樸實,藏富于民,國家自然安定。因此不僅經(jīng)常蠲免,還給子孫把規(guī)矩定死了,其他方面,也不允許隨便加稅,比如鹽稅、茶稅、酒稅等等,對比其他朝代,稅率都是最低的。我之前在定海讓人收集歷朝相關(guān)數(shù)據(jù),其中,宋朝的時候,鹽稅最高能達到1700萬貫,這當然不是長期,而是宋朝遭遇財政困難的時候,臨時增加,彌補國用,因此讓宋朝哪怕南北交替的動蕩時期,依舊擁有足夠錢糧保證開支,延續(xù)國祚。再說大明,祖上定下規(guī)矩,鹽稅一年只能收一兩百萬貫,貫穿整個大明兩百余年,都是如此。明朝末年,內(nèi)有災荒,外有邊患,朝廷卻遭遇嚴重財政危機,限于祖宗之法,又無法靈活通過增加賦稅度過危難,結(jié)果……一場劫難,就那么亡了。”
老朱默然,片刻后才喃喃道:“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呵……”
朱塬語氣反而很是冷靜:“這就是塬兒剛剛說的,如果一開始路走錯了,想要扭轉(zhuǎn),難上加難。”
想想又繼續(xù):“比如之后的清朝,滿人入主中原,幾乎繼承了大明大部分的制度,但只改了兩點,一個是不再完全依靠文官集團,而是擁有自己的勛貴基礎(chǔ),這確保了文官不聽話,朝廷也有其他人能用。另一個,就是分配制度。攤丁入畝的規(guī)矩就是,不管你是誰,都不能免稅。為了保證稅收,清朝做到什么程度,一個科考第三名的探花郎,因為被查出欠了一厘銀子的稅款,也就是一文錢,就被革除了功名。這使得哪怕到了清朝末期,朝廷也一點不缺錢,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過個生辰,隨隨便便就要花上百萬兩銀子。如果不是清朝面臨的是工業(yè)時代對農(nóng)業(yè)時代的文明等級壓制,國祚再延續(xù)一兩百年都沒問題。”
望著再次沉吟的老朱,朱塬最后道:“所以,祖宗,我在做的,引發(fā)這些彈劾的,就是涉及分配問題。用另外一個祖宗更熟悉的詞匯來說,這是變法。商鞅變法,成功了,被車裂了。另一個大明,張居正變法,一條鞭,類似攤丁入畝的改革,失敗了,也沒能逃脫清算,家破人亡。清朝的雍正皇帝,攤丁入畝,成功了,他成了清朝名聲最差的皇帝。明明是康雍乾盛世,人們只知道康乾盛世,偏偏功勞最大的那個被刻意忽略。甚至,還有祖上你,唯一的‘文治武功’,明明做的那么好,后來也沒有好名聲,因為您把元朝的‘寬’變成了大明的‘嚴’,這也算一種變法,您兢兢業(yè)業(yè)三十一年,構(gòu)建了相對以往歷朝都更完善的國家制度,讓中原大體承平兩百余年,但,因為觸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也不給你該有的肯定。說起來,前幾天我還在想,我不想做那成全了大秦一統(tǒng)自己卻被五馬分尸的商鞅啊。但,問題明明就在那里,我不說,我也不做,我明哲保身,活了兩輩子的人,我想要做到這一點,很容易,但,我怕自己會被憋死。”裴玄黃的洪武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