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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塬道:“根據孫兒讀到的歷史,大概是平定張士誠之后,華大人就開始尋求退隱,不再領兵出征。”
老朱微微點頭。
這一節他當然知道。
平定張士誠之后,諸將敘功,華高也是排名靠前的,因此得進從一品榮祿大夫,兼湖廣等處行省平章。
這之后,老朱想讓華高繼續參與南征,那夯貨卻找各種理由推卻,最后只要了一個為大軍北伐督送糧草的邊緣差事。
上回吃錯藥,華高更是徹底撂了挑子,閑賦在家。
朱塬接著道:“祖宗登基后的前三年,華大人一直推脫各種差事,直到洪武三年,祖宗大封功臣,華大人雖然封侯,卻拿到了六公二十八侯中最低的一份年俸,不僅如此,祖宗還只允許華大人后代將來繼承他五分之四的俸祿份額,這在諸位可以世襲罔替的功臣中是獨一份。”
老朱知道朱塬有特別想法,聽到這里,還是忍不住道:“那夯貨,不干事情,還拿甚么俸祿!”
朱塬順著老朱語氣:“正是感受到祖宗的嫌棄,沒辦法,洪武四年,華大人重新向祖宗要了一個修備廣東邊防的差事,去了南方。只是,不到一年,華大人就在巡視瓊州時得急病而死。華大人死時依舊無子,追封為巢國公,后位列功臣廟第十一。”
老朱頓時沉默。
雖然不喜歡華高的懈怠憊懶,但他并沒有忘記這位老兄弟的功績,當年若不是有巢湖水師,他也不可能渡江拿下應天,建立當下基業。
朱塬打量著老朱表情,等待片刻,才又繼續道:“祖宗讀史,應該知道古往今來諸多名將的急流勇退,這其實是君臣之間相互成就的一個不錯結局。對于祖宗來說,有將領愿意主動放下兵權,祖宗該是大加獎勵,而不是嫌棄。”
說到這里,朱塬短暫停頓,讓老朱消化一下,接著道:“這就是孫兒要說的。無論是文臣武將,為了國家長遠穩定考慮,都不能長居其位。后世對此的解決方案有兩個,一個是任期制度,當下其實也有,只是不全面。后世上至中書丞相,下到鄉村里長,都是有任期的,而且往往還規定一個位置最多做幾個任期。然后或升職,或調任,或辭退。另一個,是退休制度,后世普遍的退休年齡是六十歲,高位者或能做到七十歲,但無論如何,到了年齡,都要退休。這些制度的好處,一個是可以避免陷入僵化,通過不斷更換新鮮血液,保持朝廷活力。另一個,就是避免尾大不掉。特別是軍事層面,武將長期掌權,尾大不掉也就必然。若上位者不能時時警惕,將來難免兵戈相向。”
其實,這段話中,朱塬還隱藏著一個更上的指向。
只是這一點不能說。
至于將來老朱能不能自己領悟,朱塬覺得這就不是自己的事情了。
愛咋咋地。
突然穿越過來,前世該享受的都享受過,該經歷的都經歷過,朱塬的心境其實變得很淡,能舒坦地好好活就好好活著,哪怕活不了,這破地方也沒什么可留戀。
人生不過百年啊。
老朱認真聽完,雖然又多了些新詞,但他還是大致明白。短暫沉吟,左右看了看,起身走到窗邊書案旁,拿了紙筆過來,一絲不茍地記下‘任期制度’和‘退休制度’兩個關鍵詞。
寫完看了看手中這支精雕細琢的鋼筆,乜了眼桌對面朱塬:“你這筆倒是比給我的還好。”愛讀小說app閱讀完整內容
朱塬尷尬,又坦誠道:“孫兒知道祖宗節儉,怕送太好的挨罵。”
朱元璋也沒生氣,再次笑罵一句:“你這油滑性子啊!”
朱塬能感受到老朱心情不錯,終于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一下:“孫兒不是油滑,這是得體。再者,孫兒送祖宗的兩支鋼筆,只是看著簡樸,其實也是極好的。要知這金屬鏨上花紋容易,只是個耗時間的問題。想要上漆,還要保證不輕易脫落,就很難了。孫兒還在讓工匠們不斷完善上漆工藝,打算作為傳家秘方……”
見朱塬越說越來興致,老朱打斷道:“莫說了,你如此才華,耗在這些個奇巧之事上作甚?”
朱塬小小反駁:“祖宗,這可不是奇巧之事,都有大學問在其中。而且,后世有一句話,孫兒非常喜歡,叫‘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倒是像你做人,”老朱也來了些興致,多問一句:“此話出自何處?”
朱塬道:“后世有四大名著,三本出自咱大明,另一本來自清朝,名叫《紅樓夢》,這句話就出自其中。”
老朱聽朱塬有意無意提起自家朝代出了三本名著,果然挺滿意,倒是沒有追問,而是又笑著指東打西:“這寫《紅樓夢》的,該也是個如你一樣的油滑人。”
朱塬搖頭:“祖宗這次可猜錯了,其中有大故事呢。”
老朱沒開口問,只是看過來。
朱塬道:“這寫《紅樓夢》的,名為曹雪芹,其所在曹家是當時清朝皇室的家臣出身,恰好也扎根在這金陵城。當時的康熙皇帝一生六次南巡江南,曹家接待了五次,前后花費了數百萬兩銀子,因此導致家族衰敗。到了曹雪芹這一代,已經落魄到‘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境地,他寫的《紅樓夢》,正是參照自家往事,記載了一個大家族從興盛到落敗的前后故事,開篇就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老朱聽完,沒有提及最后的詩句,倒是敏銳抓住其中一個點,不喜道:“這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比那隋煬帝還要荒唐了。”
朱塬搖頭道:“錯了,清朝的康熙和乾隆祖孫兩個一生都是六次南巡,只看他們親信的近臣都因此破家,可想而知勞民傷財到什么程度。但他們在史書上依舊是好皇帝。相比起來,孫兒剛剛提起的武宗,登基后也想要南巡,群臣諫阻,武宗生氣打那些人板子,不小心打死了人,就消了念頭,不再提南巡之事。但在史書上,武宗還是個幾近于昏君的荒唐皇帝。”
老朱一時沉默。
朱塬很快繼續道:“其實很簡單,后世有一句話: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當下也有類似的話語,勝者為王,敗者賊寇。僅此而已。”
茶室內安靜了片刻,老朱終于開口,搖頭道:“莫再說這些無用話語。倒是你這么一提,俺又想起,說過了對下之道,再說說咱自家罷。你之前所說,要送俺五百年國祚,加上原本那二百七十六年,共是七百七十六年。若真有這七百七十六年,比那秦漢唐宋都要長了,俺也滿足。只是將來,那子子孫孫的,不能再如你《天書》上所說,被人割麥子一樣屠了,這些都想想。既然你來了這兒,將來也有你子孫在里面,誰也跑不掉,想想,想個結果給俺。”
老朱念念叨叨了一長串,朱塬卻只覺得一只又一只烏鴉從額前飛過。
五百年國祚……
祖宗您還記得這事兒呢?
和自己親親的二十三世孫就不要這么斤斤計較了吧!
老朱見朱塬微微張嘴一時無言的模樣,冷哼一聲,說道:“莫以為俺忘了,今兒說不出個所以然,有你好看!”裴玄黃的洪武生存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