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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卻不知不覺地走到一幢木屋外面。曾經無聲無息地離開,因為難舍,又無聲無息地回來。
與無數次夢里的情景重合,雨中的小木屋重現眼前,卻是這般的清晰,她心里突然漫起一股暖流,想急切地觸到過去,于是快步地走了過去,走上那熟悉的木階。那一刻她又心生退縮,她明白,她曾親手釀造了一杯毒酒,毒入骨髓,卻沒有解藥可用,自己理應在反省的孤獨中斷腸,在斷腸中挨過余生。
她靜默凝視了一刻,輕輕地走到屋檐下面,背靠著圓木壘砌的墻,那種舊木散發的奇異香氣,此刻就縈繞在自己身邊。極目向遠山望去,那一片璀璨的楓葉紅,綻放出最后的紅色光芒,溫而暖,可以直接照進人的心底,她眼角突然就濕潤了,她知道,淪落到這樣殘葉飄飛的年代,她和她愛的人,已無法再次同行。轉身別后,那一地,落滿的都是嘆息。眼淚一滴一滴,肆意地淌落下來。
那紅色的油紙傘靠在墻邊,她倚著墻壁,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去,淚水,早就不必強顏咽下,也不必再為誰掩飾。
良久,止住了抽噎,她慢慢抬起頭來,朦朧淚眼中熟悉的身形,已不知在身邊佇立了多久,她怔怔地站起身來,是他,此時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里有幽然而黯淡的火簇,不見了以往的安靜舒然,卻似山雨欲來的強烈,她心中一顫,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著他,他的臉色冷峻下來,已經不可自持地抓住她的肩膀,“為什么,為什么要離開我?!如果你不在乎我,可是家庸呢,你也不要他了么?你不要他了么?”她眼淚還未風干,瞬時又流下淚來,“裔凡,我……”
不由她再說什么,他已經將她緊緊地擁在懷里,那種失而復得的欣喜,交織著熾烈而殷切的情愫,他緊緊地抱著她,就如這不過是一場美好而不真實的夢境,一松手就要醒了似的,而她,早已是滿面泫然。
她微微地抬起頭,“裔凡……”他們的鼻尖彼此挨近,他離她不過咫尺,卻仿佛怎么都看不夠似的,他輕輕地對她道:“以后,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她臉上灼燙著,微微地點了點頭,“嗯,我想告訴你……”她的話還未說完整,他胸中柔情澎湃,便要急切吻上來,她微微地向后一掣,羞澀的神情中卻蘊有小小的欣悅,小聲道:“裔凡,我們的孩子,他也很想你了……”
他微微一怔,眼睛睜大的一瞬才恍然回過神來,錯愕的臉上瞬時顯現出無限的驚喜,“素弦,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太好了!”他總是頂天立地的高大形象,這時卻也高興地像個孩子似的,便如偶獲世間最珍貴的寶物那般狂喜,將她抱起來轉了個圈,喜色溢至眼角眉梢,“素弦,太好了,我們有孩子了!”
她驚慌了一瞬,嬌羞地推了推他,“小心孩子。”
他方才回過神來,將她小心地抱穩,落地,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可真是莽撞。”
也許,熬過這蕭瑟的晚秋,生命便是一場燦爛的杏花紅,莫問前因,莫問歸路,在一種恬淡的歲月里,也能拾回,曾經飄零在匆忙里的承諾。
這個如水的夜晚,屋外是風雨交加,寒氣漸濃,屋內卻暖意融融,別樣溫馨,只是一對尋常的農家夫婦,點上一盞朦朧暗淡的燭火,他們依偎在暖和的炕上,分別多日,早就有說不盡的話兒。她說起她這些天的經歷,她為了躲避張晉元的追殺,離開了臨江。
“張晉元的人一直在追殺我,為了躲避風頭,回到了過去生活的地方,在那里,我給故去的親人上了墳。”她斜倚在他的胸口,凝視著靜謐的幽幽燭光,“我原本打算,便留在那里生活下去,我想一直陪著他們。”
他攥著她的手,下巴溫柔地抵在她的額頭,“素弦,答應我,拋開你所有的負擔,從此以后,我們兩個、家庸,還有我們的孩子,無論快樂、悲傷,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他描繪得多美好,她眼前突然就浮現了那一種奢望中的幸福,笑渦漾在臉頰,很甜、很美,她有那么一種想對他許諾的沖動,那是他一直在鼓勵自己、期待自己那么做的,然而,這一個“好”字,她始終沒有完完整整、明明確確地對他說出來。
她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罪人。如果他的生母曾浣菽,因為一個她本人根本無法左右的血緣關系,就因此割斷紅塵,青燈古佛地贖上一輩子罪,那么自己的罪過,豈不是比她嚴重得多?她總是惶然地捫心自問,現在的幸福,自己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有么?自己是那個配擁有幸福的人么?這些答案在她的心里從來都是否定的,她認為自己不配。
她終究還是沉默了,眼皮微微閉著,裝作小憩的樣子,可他的守護那般安穩,不知不覺就讓人墜入夢的深處。
他們回到臨江的第二天,裔凡從寶石巷的深宅搬了出來,凈身出戶,只要了西郊的楓港別墅,帶著家庸一起,過起了平淡的日子。裔凡從洋行回來,她已經備好了可口的飯菜,一家三口圍坐一起,其樂融融。晚上的時候,家庸會賴在臥室的大床,一定要爸爸講完故事,媽媽唱完歌兒,才肯去睡覺。裔凡擔心她懷著身孕,總是不讓她干活,可她總閑不住,在這種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里,貪戀著那種難能可貴的享受。
有時她也會惆悵,她隱隱地有種預感,這種恬淡的溫馨,并不會持續太久。
果然,平靜的日子并未持續太長。這天上午在茉莉園里,香萼推著家庸在秋千上玩耍,素弦坐在薔薇花架的長椅下,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突然女侍來報,說有個電話找她,她趕回大廳,拿起沙發邊的聽筒,那邊卻傳來一個熟悉而可怕的聲音:“妹妹,我們好久不見了。”
她心里驀地劇烈一顫,才抓緊了電話,厲聲問道:“張晉元,你想干什么?”
“缺錢了,我想要一筆錢。”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吐出煙氣的聲音,他頓了一頓,說道,“拿一筆數額讓我滿意的錢來,換你侄子的命。”
素弦一驚,方才回過神來,慌忙叫道:“來人!快去把小少爺帶回來!”她攥起聽筒,已是難以平復地激動,正欲再說些什么,電話那頭,卻已傳來“嘟……嘟……”的掛機聲。
就在此時,女侍大驚失色地跑進來:“太太,不好了,小少爺不見了!”
大結局
第一百二十章 攜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下)
他在她面前驟然倒下的那一刻,她仍舊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實的,只是眼神恍惚著,愣到不知所以,愣到想不起有任何表示,只那么看著,怔忡地看著他倒下去,他胸前汩汩冒著泛黑的鮮血,從他胸膛那一小塊地方不斷淌出,漸漸地,染透了他呢子大衣的一大片,她感到臉上有絲絲的涼,似乎濺上幾滴他溫熱的血。她整個人都僵死在那里,就如同自己迷惘的目光根本看不懂已經發生了的一切,只有八歲的孩子慌張不已,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無助地搖著他的身體,哭喊道:“爸爸!……”
就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里,突然穿刺進一陣刺耳的狂笑,不過幾步之遙的距離外,張晉元臥在地上,亦是胸口染血,一只手肘強撐著地面,手里還抓著她方才落在地上的手槍,他口里一滴滴地淌下血來,混合著絲絲唾液,滿嘴、滿下巴都是鮮紅,便猶如一只墮入地獄邪獰的厲鬼,他享受這最后的一刻時光可以笑得這樣徹底,笑到肆意,笑到狂妄,把所剩的全部那點力氣都用來笑,“就算我張晉元死了,你們也不會得償所愿!絕不可能!”
她突然變作一只發狂的母獸,沖上前去從他無力的手中蠻橫地奪過槍來,屏息了一刻,俯視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一只手狠狠地控制住另一只握槍的手,逼迫自己不再顫抖,緊接著,槍口對著他胡亂連開幾槍,直到,槍中再無子彈可用!
張晉元終于死了,死在這個女人的手里,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他所做下的一切泯滅人倫的事,他從未悔改,一直到死,在他的心底,那不過是自己為了更好的生存,所做出的一系列必要的抗爭罷了。他還有不甘,圓睜的一對眼珠,如兩柄釘死的鈍刀,直挺挺地瞪向屋頂殘破的木梁。
雜沓的腳步聲急促逼近,霍裔風帶領一隊人馬沖進屋子,見到眼前血跡斑斑的場景,皆不由得大驚,霍裔風幾步跨上前來,強硬按住她握槍的手,厲聲道:“夠了!他已經死了!”
手槍掉落在磚地上,乓啷一響。
她才從怒火中如夢初醒,轉身沖過去,扶起他倚在自己懷里,原來最可怕的痛,就是竭力想要自己去痛,麻木到反而喪失了那種與生俱來的本能。生死一刻,他眼里留存著僅剩的一點微弱的光,帶著些許釋然,努力地聚焦在她臉上,忽而卻又模糊掉了,好像僅有一星忽遠忽近的燈火,明明又滅滅。她已經慌到眼神凌亂,慌到連呼吸也紊亂,只是語無倫次地,如一個瘋婦,喃喃重復著,“裔凡,求求你,堅持住,你不會有事的……”
只是她說得無力,連自己都騙不過……如是被緩緩流逝的時間無情逼迫,逼到渾身無意識地哆嗦,卻依舊無計可施,她手指顫抖著,只能盡量抹去他嘴角不斷涌出的血,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他還對她微微地笑著,將這最后的一點時光留給她,留給孩子。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后一點溫潤的光,在那雙眼眸里慢慢消散,直到這一刻,她眼里才終于有了淚,冰涼而冷冽,一滴、一滴落下,混在他臉龐的血污里,她喉嚨已經發澀到干涸,沙啞地擠出那幾個字來,“裔凡,你不可以死,該死的是我,是我……”
裔風蹲身扶穩了他,堅定道:“大哥,撐住,我現在就帶你去看醫生!”
裔凡無力地擺了擺手,視線已經迷亂不清,抬起手,極力想去觸到她的臉,她握緊了他手的那一瞬,突然有一股墜力,他的眷戀和他的渴望,隨著意識的消失,慢慢地垂墜、散去了。滿面蒼然的她,眼神空泛著,緊握的手就那么隨之一松,驟然,他蒼白的手垂到冰涼的磚地上。
那斑駁縫隙里生出一株細細的小草,在他的手臂旁邊,隨風微微地搖曳著。
他死了,在她的懷里,唇邊還帶著一抹溫淡笑容,這個生死永訣的結局里,縱有千言萬語欲訴,不能說、不可說,此去,永相別。
那一刻,耳邊冥冥之中有一根銹蝕的琴弦,彈奏出沙啞凄愴的調子,從此,碌碌世間,一切都該被塵封、埋葬。
原來,宿命就是這樣在安排。
一堵高墻,院外是繁華燈火,院內是生離死別。暮色沉沉降落,終會有黑夜來取代。
此時的霍府大院里,這一時卻是不同于往常的熱鬧。霍氏族長霍廷耀,霍二叔、霍三叔及其家眷,坐滿了整個大廳,桌上擺滿了各色點心、水果,不時有丫鬟過來伺候。眾人卻無暇享用,人人一臉的疑惑,不時交頭接耳,不解霍翁氏突然將眾人召集起來,所為何事。
不久,霍翁氏由大丫鬟朱翠攙著,緩緩步入,面見族長,微一行禮。老族長連忙欲起身,“我說太太啊,這不年不節的,有何重大事情,天色已晚,你就快說吧!”
霍翁氏從容一笑,顯得不急不忙:“族長大人莫急,既是重頭戲,自然待當事人來了,大家才好明白。”給朱翠遞了個眼色:“還不快給各位族親添茶。”朱翠笑意吟吟地,應聲招了招手,幾名丫鬟手持茶壺,魚貫而入。
霍廷耀到底是年事已高,小品了一口茶,竟嗆出大半口來,一旁丫鬟趕忙拿了帕子,捧去與他拭嘴角。霍廷耀彎腰咳嗽了幾下,緩了口氣,兩撇疏眉往下一垂,“你搞得這般神秘,哪怕稍微露點口風,我這把老骨頭了,也不至于喝口茶還要嗆出來啊……”
在座的各位親戚也隨聲附和起來:“是啊,太太,說幾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