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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荷追到后院的柴房去,素弦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盯著斑駁的木窗發怔。洪旺見三小姐要跟進去,很是為難,一向和氣對待下人的詠荷罕見地沖他吼道:“讓開!她不是犯人!”
素弦迷茫地望了望詠荷,她一雙澄澈的眼眸透著純真,有如清靈見底的湖水,她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淺淺笑容里泛著些許哀戚:“詠荷,你來陪我,太好了。”
詠荷滿臉的惱火,埋怨道:“這種時候,大嫂怎么可以這樣誣陷你呢?素弦,你不要著急,等大哥二哥把爹救回來,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素弦勉強對她笑笑,“別擔心,我不怕。過了今夜,就好了。”
而此刻,她卻覺得仿佛被人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她一心遏止大錯釀成,自己有心仁慈,可是姜鳳盞會領情么?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她蒙受了這不白之冤,卻并不覺得多么委屈。霍彥辰落入霍方一手設下的陷阱,已然危在旦夕,倘若他因此受到傷害,她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月影沉沉,殘燈昏黃,簡陋的小柴房里,兩個姑娘抱起膝蓋,在稻草上坐著,全然沒有了往日談笑的心情。素弦一直擔心著詠荷的事,問道:“你為什么又決定不去上海了呢?再過十天,譚家的花轎就要抬來了呢。”
詠荷揚起下巴,望著渺渺窗外一弦蒼茫的月,“我想過了,如果我像上次那樣一走了之,爹娘一定會痛心,會失望。他們給了我生命,養育了我這么多年,我就這么走了,是不負責任的。”圓圓的小臉突然輕松了許多,饒有興味地道:“我寫了信,約譚大少爺喝咖啡,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很好說話,我對他說明了我的意思,他表示理解,答應不會強求我的。”
素弦舒了口氣,也是欣喜非常,“這樣豈不是很好?看來,他是個不錯的男人。”
詠荷的性子是喜則喜之,憂則憂之,方才起了興致,這會兒又糾結起來,“可是,他請求我給他一段時間,說一定會用實際行動打動我的。素弦,我該怎么辦吶。”
素弦親昵地摟住她:“傻丫頭,你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了。”見她仍是憂心忡忡,于是勸道:“詠荷,未來的人生路還很長,你應該向前看。至少現在,你不像以前那么抗拒他了,不是么?”
詠荷習慣地嘟起了嘴,把頭往她肩膀一靠:“我最煩遇上感情問題了,好頭疼。”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知心話,素弦便勸詠荷回去,“娘還在焦急地等著消息,你去陪她吧。爹有了消息,你再來通知我。”
詠荷離開以后,她又陷入了糾結的思索之中。她并不擔心自己的處境,老爺的安危,才是她此時最憂心的事。那姜韶琨只是一個賭混,既然欠了債,裔凡拿了贖金過去,應該就可以放人了。然而,憑著霍裔風的性子,他又怎么可能讓綁匪就此逃之夭夭?
后來眼皮漸漸發沉,本就暗淡的月,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被烏云遮住,漆黑的夜被寂靜籠罩著,她也不知不覺地入了夢。
將近夜半,一陣嗆鼻的煙熏氣味突然襲來,素弦猛然驚醒,才發現并不是夢,燒焦的氣味是從上方的窗縫溢入,漸漸漫入屋內的。借著透進來的微弱光亮,她趕忙拍門喚人,卻沒有得到回應,只是短暫的工夫,她已然嗆得睜不開眼,才發覺煙氣已彌漫了整個屋子。
她沒時間多想,便使勁地推門、撞門,令人絕望的是,門已經從外面牢牢上鎖。她慌忙去推窗戶,一簇簇火苗競相騰起,漲潮般慢慢地將窗戶包圍,自己竟仿若置身孤島之上!
她腦中突然嗡的一響,這種可怕卻熟悉場景再一次撕開她塵封已久的記憶,只是恍惚之間,多年以前難以磨滅的駭人景象,竟再一次真實地在眼前重現!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愣來,任憑那火越燃越旺然后向屋里襲來,她只是僵直地站著,似乎再一次看到姐姐痛苦扭曲的面孔,生命最后一刻她還是叫自己先逃,可自己的腳步遲遲地不敢挪動,突然房梁壓下,砸在姐姐的腿上,素弦驚嚇地幾乎失去了心智,只是沒命地去搬挪那根木梁,指甲磨掉了,整只手都被壓得沒了知覺,緊接著,是她一輩子都不愿回想、也不敢再想的一幕,姐姐為了讓自己逃出去,拿起了地上的剪刀……
她瞪大了雙眼,思維瞬時停滯,整個人幾近窒息,仍舊那么定定地站著,通紅的火舌,近若咫尺……
就在她即將被火魔包圍的那一剎那,門板突然被踹開了,一只大手有力地攬過她,抓起她的手往外跑去,然而她已經不能作出反應,用力一拽竟歪倒在地,他來不及多想,抱起她飛快地沖出火海。
柴房外,霍方和張貴正指揮著小廝們,一桶一桶地向房里潑水。裔凡把素弦放在空地上,攬著她依偎在自己懷里,她緊閉著雙眼,似乎已經昏迷,他不停地搖著她:“醒醒,素弦!”
她恍恍惚惚地睜開眼去,他身上澆過水,渾身都濕透了,一綹頭發黏在額前,正焦灼地盯著自己,她若有所思,很奇怪地問了一句:“是你?”
他以為她被嚇壞了,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烘熱的氣流襲來,她突然似被電擊了一般,看著不遠處火光沖天的地方,幾乎映紅了那塊夜空,她眼中突然駭異得可怕,渾身抽搐了一下,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袖口:“你救她,你快去救她啊!”見他怔了一下,竟急得掉下淚來,不住地乞求道:“再晚就來不及了,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
裔凡更加摸不著頭腦了:“素弦,你要我救誰?”
她如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得幾乎要把他的衣袖攥爛,情急之下竟然跪了下來,“求求你,救救她們……”
裔凡趕忙扶住她,“素弦,你這是怎么了?”
霍方正在指揮滅火,見狀過來道:“大少爺,二姨娘恐怕是受了驚嚇,一時失去了心智。”
素弦卻不理會其他人,見裔凡不動,自己便拼命地要往火場里闖,裔凡只得抱住她,她仍是沒命地掙扎,最后急火攻心,竟然暈死過去。
他把她抱回房里,急忙叫大夫來看。汪大夫施了幾針,說是并無大礙。她已然鎮定下來,沉沉睡去。
他坐在床沿,用毛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汗,回想著她今天極不尋常的反應,突然覺得哪里有些古怪。如果她只是受了驚嚇,她為什么口口聲聲,要自己到火里救人呢?又是什么人,一定要他來救呢?
他的心隱隱一墜,一段時間以來積累的種種疑問,倏然間擰成一股瑣碎的線,指引他通往謎底揭開的彼岸,但是,他心中懷有疑慮,要觸及它,不是因為能不能,而是因為敢不敢。
這時鳳盞進來,望了眼床上睡著的素弦,卻是一聲冷笑:“好一個苦肉計。”
裔凡不愿與她多說,只道:“你先出去吧,這里也幫不上忙。”
鳳盞氣不過,走上前來細瞧了幾眼,說:“裔凡,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么?她這是故意的,以為裝個瘋賣個傻,就能逃脫罪責了,裔凡,你可不能著了她的道啊。”
裔凡臉色陰沉,低聲喝道:“不要再說了,出去!”
鳳盞心里懸著老爺的事,也不顧他臉色鐵青,又問:“裔凡,爹……他能平安回來么?你的贖金,可交到綁匪手里了?”
裔凡沉聲道:“我一會還得去。”
原來裔凡將二十萬現大洋裝箱以后,便送到綁匪指定的一處偏僻山洞。然而綁匪十分狡猾,知道霍裔風帶人就在附近埋伏,于是取消了交易,叫他們再等消息。裔風怕家里人著急,就叫大哥先回來報個消息。卻沒想到,剛巧碰上后院起火。
第一百零五章 數點殘紅,天涯猶嘆(一)
鳳盞惴惴不安地出了房門,當初傳來綁匪索要贖金的消息,她是一時嚇得厲害,才沖動之下把罪責推到素弦頭上。然而事到如今,卻是一發不可收拾了。她仿佛隱隱可以想見,自己今后即將面臨的可怕處境,不由得膽戰心驚。方走到花廊下,霍方剛好迎面過來,鳳盞心想可算是抓到救星了,便急急對他道:“我有事跟你說。”她本想求霍方帶自己逃跑,卻不料他只是一臉冷淡:“大少奶奶,真不巧,小的也有急事求見大少爺。”
鳳盞暗一猶豫,“那好,你說完以后,就去找我,我在老地方等你。”憂心地望了他一眼,匆匆去了。
霍方嘴角一勾,笑里卻帶有幾絲嘲諷之意,眼角瞟了下她的背影,抬腳進了臥房。
“大少爺,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太太交代,老爺的安全要緊,若實在不行,請二少爺務必不要跟隨。”
裔凡微一點頭:“霍方,你便留在府里,保護二姨娘的安全。”望了一眼素弦,又道:“另外,查一查今夜的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裔凡趕到山下,已是凌晨五點,遠山的天色霧蒙蒙的,太陽隱于云后,遲遲沒有出來。裔風派人在山腳下扎起帳篷,其余警力則是輪番進行搜山。
裔凡問守在這里的呼延輝:“綁匪可有新的信息傳來?”
呼延輝神情有些凝重,“回稟霍大少爺,自從綁匪取消了山洞的交易之后,就再也沒有其他信息了。不過按理來說,為了以防夜長夢多,他們應該很快傳來信息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