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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彼叵覍ξ具t鉉仍存著零星希望,只因方才氣虛,一時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尉遲鉉也看出她的無助惶然,遲疑了片刻,將一把細小的鑰匙丟在地毯上,用腳輕輕地撥到沙發底下,略略作了個眼色,便轉身離去。
卻說霍裔風回了警局,便匆匆上了局長的辦公室,時值日暮,龔嘯天正準備回家,見了他很是奇怪,說:“你不是才從省里回來么?大正月的,還不趕快回去歇著?!?
霍裔風微一頷首:“龔局,您不是有事要交代么?”
龔嘯天笑容明顯一僵,方才回過味來,笑道:“確有一件事要交代?!北銓垥x元先前漏繳稅款的案情簡略一說,“我們是誤會張先生了,他是商會大戶,你不要隨意與他為難?!迸牧伺乃募绨颍χ刑N有深意,旋即下樓去了。
霍裔風仔細一想,卻有不對的地方,想來龔嘯天并無重要之事交代,那尉遲鉉不過是假傳命令罷了,倏一轉身,尉遲鉉已然頷首立在門邊,一副負荊請罪任打任罵的姿態,霍裔風登時怒火沖天,厲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
尉遲鉉眼盯著地面,沉聲道:“對不起,總長大人,屬下不能眼看著您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霍裔風眼里閃過一絲狠厲,正欲發作卻又作罷,只道:“我改天再跟你算賬?!毕氲剿叵疫€在別墅里關著,便匆匆下樓去了,阿輝迎面跑了過來,稟道:“副總長,您的大哥來了?!?
霍裔風還未聽清,便見裔凡一臉焦色從走廊那頭趕來:“老二,你見過素弦了么?”
霍裔風神情黯淡,“大哥,你且先回去,我會對你有個交代的?!?
霍裔凡不明就里:“我是問你,素弦在什么地方。”
霍裔風緘默了片刻,道:“她現在是嫌疑人,已經被限制了自由?!?
霍裔凡登時有些激動,“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把她關起來了?”
霍裔風轉念一想,瞞他也瞞不過了,便道:“她在別墅?!被粢岱苍桨l覺得不可思議,見二弟面上罕有的冷峻和嚴肅,卻也無心再與他周旋,便匆匆坐上汽車趕往楓港。
夜幕即將來臨,幾名女侍眼見大少爺火急火燎地趕來,只得支支吾吾地指向二樓東頭的臥室。裔凡趕忙上了樓梯,卻見一警員在門前忐忑不安的徘徊,便問道:“你在這里干什么?”
小林一看是霍大少爺,登時緊張地話也說不利落了:“小的……小的是奉霍副總長之命……”
霍裔凡越發覺得事情不對勁,用力扭開了門把手,臥室里卻空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面向后院花園的窗戶敞得很大,風卷著藕合色的紗簾呼呼地向室內刮來,這情景已然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向前緊走了幾步,卻發現沙發腳邊的地毯上,散落著一副半開的鐵手銬,上面插著一把小小的鑰匙,他心頭不禁一顫,難道素弦竟被裔風囚禁了起來?他來不及多想,便朝窗外看去,借著后院暗淡的燈光,似乎可看正對的泥地上有一片坑洼,想不到素弦情急之下,竟攀上這二樓的陽臺,徑自跳下去了!
面色大駭的霍裔凡轉身便跑,霍裔風正好一臉肅然地闖進來,見了這場景立時已明白大半,正發怔的當口,大哥已經一記狠拳掄過來,幸有小林在身后支撐了他一把。
憤怒的裔凡兩手抓住他的領口,吼道:“你瘋了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裔風神情蒼然,嘴唇嚅動了幾下,卻只發出混沌不清的聲音,一旁的小林眼看情形不妙,連忙橫擋在二人中間,勸道:“都是屬下的疏忽,副總長,霍大少爺,眼下還是找到張小姐要緊??!”
霍裔凡一怔,將裔風甩開,匆匆地朝樓下跑去。
楓港別墅里自從老寇死后,霍家人已經有一兩個月沒來住過了,各類侍者也遣散了大半,只留幾個雜工在此看守。裔凡召集了他們前來問話,因素弦跳樓的窗口面臨后院,當時并無人目睹。裔凡心焦之下去查探她摔下的泥地,因是準備開春種植各類花卉,已然提前澆了水,泥土松軟,想來她摔得不重。
他沿著那排散亂的腳印朝前去探,從軟地里出來是一條鵝卵石的小路,一直通往后門,極目望去,山路的盡頭是夜幕蒼茫下的崇山峻嶺,時下又是肅殺冬日,她并不熟悉山里的路,又能往哪里去呢?
霍裔凡突然感到平生從未有過的彷徨。
“大哥,我已命人去山里搜尋了。她受了傷,想必走不遠?!鄙砗蟮幕粢犸L沉聲說道。
霍裔凡登時如同狂怒的野獸,沖過來將他逼到墻角:“你想干什么,霍裔風,你告訴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霍裔風的眼光卻出奇的平靜:“大哥,你我兄弟一場,為了一個女人爭執,已經不是頭一回了,值得么?”
“她是我的妻子!”霍裔凡顯然被徹底地激怒,“你可以冷血,可以不念舊情,可我容忍不了,我必須維護她!”
“如果她犯的是不可原諒的錯誤呢?你也不顧一切地維護她么?”霍裔風音量不大,卻異常清晰有力,“她是沒有殺玉蔻,可玉蔻就是因她而死!你就這么愛她,愛到可以不辨是非,可以顛倒黑白?如果是這樣,大哥,我不得不說,我對你太失望了?!?
霍裔凡攥緊了拳頭:“你有證據么,拿出證據來!倘若你真有確鑿的證據,你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帶到這偏僻地方來么?”
霍裔風神情蒼然地搖了搖頭:“哥,我必須提醒你,她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甚至可以說,很危險。”他看著怒視著自己的大哥,眼光銳利如星,又道:“哥,我不相信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哪怕張晉元比我們狡猾一萬倍,總能趕在你我前面提前一步把證據銷毀,可是又怎么樣?善惡到頭終有報,他必然有自食惡果的一天。我這樣做,也是不愿看到素弦一步步淪陷,與張晉元殊途同歸罷了。”
霍裔風看著大哥眼中燃燒的火焰黯然褪去,推開了他,遙望著天邊錯落交疊的灰色山廓,緩緩說道:“可是,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她為什么一定要害死玉蔻不可。她不是愛爭風吃醋的女人。我能感覺得到,她心里藏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很想聽她解釋,因為我不想抹殺殘存在心底的、最初那美好的印象,所以我帶她來到這里。但是,法律就是法律,眾生平等,任何人都不可能因為苦衷而被原諒。”
他回過身去,看向裔凡:“大哥,我總有一種預感,你不是一味不分對錯地維護著她,你一定明白她為什么這樣做,對么?”
裔凡緘默不語,裔風又道:“大哥,為什么你要一再地包容她?我不相信你就沒有一點懷疑,你心里想的什么,還是要對我這個弟弟隱瞞么?”
“夠了。”霍裔凡打斷了他,“停止你胡思亂想的猜測吧。我現在只想找到她,帶她回家。”他向前走了幾步,又道:“如果她有什么閃失,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認你這個弟弟?!?
第八十四章 紅萼無言,夜雪初霽攜手處(一)
卻說素弦拿了尉遲鉉留下的鑰匙打開手銬,情急之下便自別墅二樓的窗口跳下,時值暮色涼薄,正門處仍有三兩巡警看守,只得忍著腳踝的傷痛從后門逃走。她并不是不知道,這個時候往大山深處走,將要面臨怎樣的危險,然而心灰意冷,卻也無心在意太多,于是一個人沿著羊腸山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夜幕沉下的時候,她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已然精疲力竭。山谷里瑟瑟刮起了冷風,周圍隱約傳來嗚咽嗚咽的野獸低吼,她心里開始發顫,實在支撐不住了,踉蹌中眼前一黑,一腳踏空,便從斜坡上滾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她發覺自己處在一個暖和的農家木屋,陳設簡陋卻整潔雅致,身上蓋著的被子,隱約透著一股舊日蘭草清新恬淡的氣息,那是她記憶中童年里家的味道,感到周身暖融融的,那氣味便愈發氤氳開來。她本來醒了,又貪婪地吮吸了一口,然后沉沉地閉過眼去。
朦朧中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指腹有些粗糙,掌心卻散著融融不盡的暖意,她明明知道只是個夢,卻貪戀著不愿醒來,直到那只手緩慢地離開了自己,在她的夢境里消散地越來越遠,她忽然大叫一聲:“不要,娘,不要丟下我!”
素弦忽的驚坐起來,面前是一個溫雅和善的中年婦人,一身藍灰布衣,額前飽滿,面容光潔,寧然笑意如白玉觀音般安詳和善,“姑娘,你醒了?”
素弦茫然地點了點頭,方才發覺她雖著布衣,卻已剃度,忙合十行禮:“多謝師父救我。”
那尼姑和藹一笑:“你等一下。”臨窗前架著一只簡易爐灶,她掀開小鋁鍋,盛滿了一只小碗端來:“餓了吧,將就喝些米粥?!?
素弦趕忙起身去接,腳踝卻突然一陣緊痛,不由“哎呦”了一聲,那婦人忙道:“切莫亂動,你扭到了腳?!彼酱策厑?,微笑著道:“我已給你擦了酒精,傷的不重,只是要好好歇著?!?
粥是糙米和蕓豆混在一起煮的,又添了細碎的野菜,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素弦經過了這大半天的折騰,已是餓得發慌,很快便喝完了。想想又問:“師父,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昏睡多長時間了?”
那婦人眉眼和善地看著她:“現下已是后半夜了,我上山采藥,見你暈倒在山坡上,便將你背了回來,這里是我山腰的臨時居所。”
素弦想起自己失蹤了這么久,裔風一定會到山里四下搜尋,倘若裔凡也知道了這事,真真要掀起不小風波,不由得愁上眉梢,斂眉暗暗嘆了口氣。
那尼姑看出她有難言之隱,道:“外面風大,你且在這里小憩一晚,你的家人若來尋你,定然會發現這木屋的?!?
素弦暗自思忖,當前也別無他法,于是點了點頭,又問:“師父可是在波月庵修行?敢問師父法號?”
婦人雙手合十:“貧尼游行四海,既然巧遇,便是有緣,施主不必掛懷?!庇值溃骸拔铱茨愦┲凰?,卻眉間憂郁,將近深夜卻只身一人倒在這荒山野嶺,你的遭遇,我很愿意聽聽?!?
素弦想到自己當前的困頓處境,竟是無人可以依靠,更無人可供自己吐露心聲,聽她如此一說,心頭更是痛楚難當,不覺竟淌下幾滴淚來:“師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