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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自是感慨萬千,自己費盡了心思深入霍宅,這幾個月來已然心力交瘁,只留下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緊緊地纏繞著自己。
也許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讓家庸認了自己的親娘吧。
然而,對于今后的路該怎么走,素弦覺得自己已然陷入深深的泥沼之中,雖然看得到方向,但是找不到出路。
這天他很晚才回房來,見她半臥在床上看書,說:“怎么這么晚還不睡。”
她抬頭看見是他,笑道:“我睡不著,便等著你。”
她合上那本書放在床頭,躺下去蓋住被子,雙眼微閉著,淡淡勾起的嘴角漾著輕盈笑意,他卻覺得心里沉了塊石頭似的,關了燈躺下,夜里靜謐地可聽見她輕不可聞的呼吸聲,他平躺著沒再動彈,突然問了聲:“素弦,你睡著了么?”
她輕輕地道:“嗯,就快睡著了。”
他默默嘆了口氣,知她見了裔風,心里一定是百感交結,她越表現出一副淡然的樣子,他就越覺得她傷懷更甚,可是他根本想不出合適的語句來安慰她。正糾結著,忽然聽她問道:“裔凡,商會會長的改選在什么時候?”
他覺得突然,道:“是在今年冬天。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她淺笑一聲,說:“我哥說他正準備競選呢。”
裔凡大感意外,說:“想不到晉元兄竟有這般雄心。”
她淡淡地道:“什么雄心,不過是白費心思折騰罷了。他一向是那個性子,勸也勸不住。”
她停在這里,忽然聽到似是傳來悶悶的雷聲,說道:“又下雨了。”那聲音輕輕細細的,似是帶著些許悵惘。
他也側耳聽了一刻,說:“白日里天色就不好,怕是要有雷雨。”話音未落那雷聲便更大了,似是從遠處的天邊滾滾逼近似的,他感到她的身體似乎倏地抖了一下,趕忙道:“別怕。”
她又怎么會怕雷,只是一直緊繃著心弦,那一聲炸雷卻似震得她再也無法自控,才不自覺驀地一顫,覺著脊背都冒了冷汗。
他探了一只手臂過去,輕輕撫著她的被子:“素弦,你怎么了?”
這一瞬她只覺得內心實在疲累不堪,只想找一個可以棲息溫暖的港灣,便向他身邊靠去,他輕輕拍著她,如是哄著一個不安的孩子,在她的耳邊低語道:“睡吧,有我在。”
這時窗外的雨已經急急地下了起來,如是瓢潑般傾盆而下,肆無忌憚地敲打著窗沿,沖刷著地面,她枕在他的肩膀上逐漸安穩,于是閉緊了眼睛,什么都不再去想。
那場雨一連下了四五天才停,出了久違的太陽,竟讓人覺得萬般驚喜。她這一刻方才察覺,守著一段平淡的歲月,雖然庸常,卻難得一份安然。
她彈起久違的鋼琴,琴聲悠悠彌漫,家庸總是在一旁托著小腦袋,聽得饒有興味,她時常握著他胖胖的小手,悉心地教他彈琴,漸漸的他也能彈出簡單的旋律。她不經意間回過頭,便看見裔凡站在欄外,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她總是恍惚間生出錯覺,如果他們真的是甜蜜和諧的一家三口,在一段平淡美好的流年里,就那么度過一生,那該有多好。
然而,這個夢不過一個五彩斑斕的氣泡,脆弱得不堪一擊,一旦破了,消失了,自己的結局又將會是什么?她突然感到恐慌,于是再也不敢往下去想。
第三卷 秋光染
第五十二章 滿枝紅,旋開旋落且從容(一)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又到了一個秋天。
這日是一個冷清的秋晨,遠天的紅日才冒了頭,露出一彎小指甲形的洇開的朱紅色,那一片柔亮的粉色霞光照進兩道高墻間寬寬的巷子,被濾出鍍銅般金亮的光澤。霍宅的紅漆大門悠悠打開,素弦拎著手包從里面步履匆匆地出來,卻見一個高大的外國人抱著一大捧深紅如血的玫瑰,幾乎把整個臉都擋住了,不由得嘴角一勾,還是繼續往前走,方走了兩步卻停了下來,回頭再去瞅他,那洋人奮力地托了托手里的花,終于露出了半個臉來,顯得甚是滑稽。
素弦明顯愣了一下,“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點了個頭,便走過來,微笑著道:“霍夫人,請問您是住在這座院子里嗎?”
素弦亦是頷首一笑:“這里便是我的家。不知道文森特先生這是要……”
文森特不慌不忙,用生澀的中文解釋道:“我是來找密斯霍的,不知道密斯霍是不是住在這里。”
素弦訝然不已,“您找的是霍三小姐,霍詠荷?你要把這花送給她嗎?”
文森特不明白她為何這般驚訝,笑著道:“那天看見密斯霍在街上追打小偷,氣魄果真不一般,我心里大為欽佩……哦,用你們中國話,就叫做‘一見鐘情’吧。”
素弦心想事情不妙,若是叫老爺太太看見了,詠荷定要受責罵,連忙道:“霍小姐便是我的小姑子,只是這兩天她不在府里,不如我替文森特先生轉交吧。”
文森特大失所望,登時便泄了氣似的,只道:“那就多謝霍太太了。”
素弦接過那束玫瑰,安慰道:“放心吧,文森特先生,詠荷一回來我便把你的心意轉達給她。”
別過文森特醫生,素弦按照慣例應該是去霍氏的成衣店打理的,當前也無心去忙這些,便拍了門叫管事的打開,將那一大束玫瑰交到老姚手里,囑咐道:“找個地方處理妥了。若是再有洋人來找三小姐,告訴她三小姐不在府里,叫他不要再來了。”
三小姐詠荷年初才從教會女子中學畢業,霍家二老便緊急地張羅著她的婚事,知她一貫是男子脾性,跟大家閨秀向來是沾不上邊的,她娘便好說歹說整日一通勸解。
“詠荷啊,都怪為娘早先總由著你的性子胡來,這下可倒好,將來嫁到婆家去,我還不得為你揪心一輩子?你做了人家媳婦,若還是這般大大咧咧的,倒叫人家看我們姓霍的笑話!你平日里總跟素弦親近,她身上那些個好處,你卻是半點都學不來。”
霍太太整日在詠荷耳邊唉聲嘆氣,絮絮叨叨,詠荷自然也煩躁,便隨著自己的性子到處去玩,有一次甚至組織了幾個同學,悄悄地計劃著到上海大都市去看一看。幸好被大哥霍裔凡及時發現,才得阻止。
出了這樣一樁事后,詠荷幾乎沒了自由,被限制在閨房里不得出府,她又堅持不要嫁人,與爹娘的矛盾便越積越深。
素弦匆匆地趕到西園,兩個身高力壯的小廝如是石獅子一般,負手立在門前。她說明了來意,其中一人推開一側的門,躬身請她進去。方一踏入屋內,門便在身后悄然扣住。
素弦無奈嘆了口氣,跨過滿地橫七豎八倒著的椅子凳子,避開大大小小的花瓷碎片,小心地探到內室去,床上的細紗幔子拉得嚴實,便試探著道:“詠荷,還沒起來嗎?”
那紗幔似有輕微晃動,素弦便掀開一角,見詠荷拿被子蒙頭睡著,便坐在床沿輕推了她一下:“詠荷,是我呀。”
詠荷這才掀開被子,一頭短發壓得偏在一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埋怨道:“你真討厭,知道我一整天都沒事可做,還這么早叫醒我。”
素弦笑道:“你呀你,我一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倒好,一點都不領情。”見她躺著提不起半分精神,便肅了臉道,“詠荷,火燒眉毛了,你還睡著。”
詠荷仍是一副“天塌地來抗”的樣子,懶洋洋道:“只要我娘沒把我五花大綁起來,塞進花轎去,就不算什么大事。”
素弦只得低下身去,小聲道:“我問你,前幾日你是不是溜出去了?還在街上抓小偷來著?你可不要瞞我,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
詠荷大睜著眼睛,“素弦,你可真是神通廣大。”
素弦嚴肅道:“我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文森特的醫生,一個大不列顛來的洋人?”見詠荷眼光閃爍,又道:“莫說你不知道,人家玫瑰都送到家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