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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院的那段日子他始終沒有來看過她。病房的陽臺上擺著一盆盛放的紫色蟹爪蘭,卷曲的嫩葉擁簇著競相伸展的細密攢絲,她無聊的時候總愛盯著它們看,一看就是很長時間,她喜歡那種優雅而隱含著神秘的黯淡紫色,伴著那種清冽而悠長的冷香總讓人不由得將思緒倒回去,回到簡單而純真的年代,然后想起了媽媽和姐姐,再用力吸一口氣,怪異的藥水氣味又生生把人拽回了現實。
唯一讓她開心的是家庸時常來看望,那一日她和霍裔凡之間發生的事實在太過突然,她怕孩子聞聲過來看到,心里會留下陰影,于是總是柔聲安撫著他,他實在太過懂事,倒反過來安慰她,還學會了削第一個蘋果給她吃。
她想起裔凡那日的反應,便問家庸:“爸爸這幾天都在干什么呢?”
家庸抓了抓小腦袋,說:“我也好幾天沒見到爸爸了呢。”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詠荷來的時候便悄悄問她,這才得知他的生活仍舊按步照班地進行,只不過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了。
詠荷糾結了好久,終于問道:“素弦,你是不是徹底對我大哥死了心了?今后的道路還很漫長,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能告訴我嗎?”
素弦淡淡地道:“我與你大哥之間本無感情,談不上死不死心。你總是在我面前數落他,其實不必,發生了這樣的事,本來就是兩個人的錯。”
詠荷微微嘆了口氣,說:“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或許你們兩個分開,才是對彼此都好。素弦,你想過這樣么?”
素弦沉默了一瞬,問道:“這是裔凡的意思么?”
詠荷見她誤會,連忙道:“不是這樣的,只不過……我看見大哥寫了休書,又揉碎了丟在紙簍里。”
素弦冷冷一笑,說:“他心中有愧,定然下不了這個決心。如果他下了,我也只好答應。”
詠荷面露憂慮,嘆道:“我真不明白,你們兩個之間為什么會弄成這個樣子。說句實話,從小大哥在我心里,總是個頂好頂好的人,我心底還總在期盼,將來可以遇上像大哥那樣的男人,便是終身的幸福了……”
素弦微笑著道:“詠荷,我明白你的好意,你想勸我們兩個和好,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勉強不來。”
詠荷嘆了口氣,滿面都是悵然,呆呆地望向玻璃窗外細密的雨簾,漸漸彌漫成一汪混沌的水霧。
出院的那天小雨仍是淅淅瀝瀝地下著,太太說她既和裔凡之間鬧得如此之僵,最好先回娘家休養一段時間,她思忖了一番,還是決定回霍家去。她實在不想讓自己再落入虎口當中。
她披了一件秋天才穿的白色夾絨罩衣,是青蘋前一天從衣箱里翻出來的。方一下車,便看見裔凡撐著一把煙水紅的紙傘,在廊檐下站著等她,青蘋攙著她過去,他把傘在她頭頂撐開,說了聲:“走吧。”
她沒有看他,面無表情地跨入了門檻。
她走進那間許久未回的屋子,空氣中竟氤氳著一絲淡淡的塵氣,混合著陳檀的特殊氣味,便問:“這屋子許久沒有來人了么?”
說話間她已走到桌旁,他仍立在進門的地方,見她轉過頭來,道:“是啊,很久沒人進來了呢。”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便不再言語,自顧自地換下外衣,摘下腕上的銀手鏈,到床邊脫下鞋子,就如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青蘋端了藥碗過來,散著濃重的嗆鼻氣味,她皺著眉一口氣喝了下去,說:“我想吃一塊糖。”
她下意識地再向門口去望,他已然不見了。
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們之間經歷了這樣一番波折,已然形同陌路,她本就沒打算跟他過一輩子,現下便更不可能。如果自己可以復仇成功,作為報答,霍家的一切都將是屬于張晉元的,眼看著時間越來越少,在離開這座深宅之前,她至少要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派人縱火意圖滅口她們全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誰!
第二天她叫青蘋在門外把風,自己悄悄到裔凡書房里查探,意圖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的線索,然而除了那幅柳條皮畫筒里姐姐的肖像之外,她什么也沒有找到。卻在他書桌的角柜里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油紙包,只是匆忙地粗略卷著,打開一聞,竟然是一包煙土末。
那種味道她再熟悉不過,張晉元就曾經當著她的面吸過。
她回到房里,一整日都在思索這件事情。正巧香萼端了新進府的金絲燕窩送來,她便問道:“大少爺這幾日都在做些什么?”
香萼道:“大少爺他自然是在洋行里忙了。”
素弦又問:“他晚上都睡在大少奶奶那兒么?”
香萼道:“這倒沒有,大少爺許久沒有去大少奶奶屋里了,只在二樓最東頭的房里歇息。”
這晚夜深人靜,院外依稀傳來杜鵑的三兩啼聲,素弦心里積攢的事情一重壓著一重,卻又無從消解,便想出屋透透氣,也沒有披件外套,卻不料這春夜里雨水乍停,濕氣也重。
她一個人走上二樓,一排窗子隱映著屋角燈籠黃澄的光影,余下皆是同樣的漆黑肅靜。她走到香萼說的那間屋子,站定了一瞬便小心翼翼地推開,那門栓吱呦一聲甚是刺耳,映入眼簾的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氣,便繼續向里面走,卻聽見一聲輕嗽從內室傳來,像是竭力壓抑卻難以壓抑,她壯了壯膽子,試探著問道:“裔凡,是你嗎?”
接著便是一刻瘆人的寂靜,他沉厚的聲音清冷響起:“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她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摸索到一盞圓頂臺燈,便拉動了燈繩,燈光驟然亮起雪白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擋住眼睛,透過指縫卻感到對面一陣慌亂,他迅速地把一個長長的金屬器件藏到身后,卻躲不開她銳利的眼睛,她的心似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突然激動地撲上前去,從他背后搶過那桿煙槍出來,雙唇已驚愕地顫動不已:“裔凡,你……你怎么可以吸這個東西!”
他流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從她手里一把奪過煙桿去:“不關你的事。”她匆忙又上前去搶,他不松手,她就死死地抱住那桿煙槍,“裔凡,你不可以這樣,不可以的!”他無神地瞥了她一眼,說:“滾,不要在我面前歇斯底里。”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吐出這樣的字眼,她卻像是絲毫沒有意識到一樣,只是不住地搖著頭,顫聲道:“裔凡,聽我說,你是家庸的父親,是他的榜樣,你該給他做一個表率……”
他目光虛惘地散向遠端,沉聲道:“我自有分寸,你回去吧。”
“不!”她死死地掐住那桿煙槍,似是夢囈般的,語無倫次道:“裔凡,不要這樣,不可以這樣……”
第四十九章 一宵冷雨,澹月無聲(一)
他微哼了一聲,半低著頭,陰暗的眸光漸漸垂墜,嘴角略一勾起,說:“你不必緊張成這個樣子。我心情郁悶,不過是私下里緩解一下罷了。”
他的目光暗暗從她蒼白的手背滑落下去,倒讓人覺得帶著尖利的刺似的,她覺得手臂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還是用力抓著煙桿,戰戰兢兢地看了他一眼,黯淡光線映襯下依稀可見他下巴潦草的胡渣,側臉陰黑著沒有一絲生氣,再也不見他以往溫雅內斂的氣度,她頓時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心里說不清的五味雜陳。
這樣僵持了片刻,還是他先松了手,那支煙桿完全落在她懷里的那刻她更是百感糾結,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不知怎的眼角就濕潤起來,怔怔地盯著紅木板的地面,低沉的聲音道:“是我對不起你,裔凡。”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就突然說出這句話來,卻還是鬼使神差般的開了口,停頓了一刻,還是不敢抬眸,卻突然覺得全身都徹骨地涼了,雙腿一傾,便如一聲沉重的嘆息,頹然地跌坐在地上。
夜闌風靜,一盞殘燈,心事縈懷的兩個人,便這樣靜默地對坐。
“裔凡,”她終于還是開了口,“我何嘗不想有個孩子陪在身畔,今后漫長的幾十年人生,也就有了依靠……可是請你體諒我,我根本沒有勇氣面對這個孩子……你知道,他來得太不是時候……”她盡量把語氣放緩,道:“裔凡,我真的沒有想到,這件事對你打擊這樣大……我就是個固執的人,你說得對,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打算把他生下來……”
她鼓起勇氣,澄澈的目光看向他,“裔凡,這不能成為你自暴自棄的理由……家庸,還有詠荷,他們都視你為榜樣……你原諒我也罷,不原諒我也罷,可是裔凡,拜托你,不要這樣墮落下去……”
他一只手搭垂在膝蓋上,仍舊像個雕塑似的,沒有半分反應,她心里苦楚難抑,淚水幾乎便要漫出眼眶,輕聲抽噎了一下,說:“都是我的錯,裔凡,都是我的錯……”
她用力地閉住眼睛,淚水無聲地沿著面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