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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荷見大哥今日臉色不對,便笑道:“大哥,你可得好好關心素弦,不可怠慢了她哦。”
裔凡微一點頭:“吃你的飯吧。”
半晌,太太突然發話道:“素弦嫁過來也有兩個月了吧。”
眾人都一齊看向她,不知她這話是何用意。太太頓了一下,對老爺道:“說不定有消息了呢,晚一點我叫人請大夫過來瞧瞧。”
老爺頓時笑逐顏開:“一定是有好消息了,看來我們霍家總算要添丁了。“
素弦這時卻惴惴不安起來,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聲響,似是渾身都出了冷汗,想出言澄清一下,卻不知該怎樣開口才好。
晚飯過后,太太便留下裔凡和素弦,喜滋滋地差人吩咐霍管家去,素弦見拖延不得了,趕忙在太太耳邊低語了幾句,太太登時便拉下臉來,斥道:“你怎么不早說!害得我們空歡喜一場。”
素弦低著頭聽她訓了足有一刻鐘,霍裔凡在一旁立著,卻是始終面無表情。
她跟他回到東院,便欲上二樓去看家庸,他叫住她,說:“素弦,我們必須好好談談。”
她說:“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談的。方才被你娘訓斥一番,現下你又要罵我什么?”頓了一頓,道,“我就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一丁點都不會否認,大姐教訓的是,她掌摑我,你可見我說了半個不字?”她一面對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充滿恨意,話一出口都帶著銳利鋒芒,連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從前她說話可不是這樣的。哪怕是對張晉元,她恨他到骨子里,不亞于霍裔凡,可是她始終不敢用這樣的話傷他。
她突然覺得惡心反胃,克制不住地干嘔起來,青蘋趕忙拿搪瓷痰盂過來,拍著她的肩背問:“小姐,沒事吧?”
素弦擺了擺手,似是要講話,忽而那種感覺再次襲來,又扶著柱子嘔吐起來,卻也吐不出什么。霍裔凡便吩咐香萼道:“去請汪大夫來。”
“不必勞煩了,可能是午間吃壞了肚子。”素弦一只手捂著胃部,艱難講完,又彎下腰去嘔。
香萼很是為難,只得把目光投向大少爺,裔凡看著她道:“既然你非要這樣固執下去,我也沒有辦法。”便轉身朝書房那邊去了。
素弦由青蘋攙著回房間去,青蘋等不及了似的,悄聲問她道:“你不會是真的懷孕了吧?”忽而把口張得老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啊呀,那這孩子不就是……”
第四十章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三)
素弦心里本就不安,經她這樣一說更是煩躁,皺起眉頭道:“你不要亂說,不可能的。”
青蘋一向藏不住話,見她這般回避心里就更是肯定了,說道:“怪不得你偏不讓他們給你瞧病呢。小姐,你可不要有恃無恐,這種事情豈是不承認就能不存在了的?我是你的人,自然頭先為你考慮,咱們可要未雨綢繆啊。”
素弦神色漸漸凝重,對她道:“青蘋,答應我,這事先不要告訴張晉元,好不好?”她知道青蘋時不時地向張晉元報告霍家的情況,這事情非同小可,她必須得讓她點頭不可,于是懇求道:“青蘋,拜托了。”
青蘋雖是對張晉元一直忠心不二,卻也對她有所同情,思忖了一下便道:“行,我暫且答應你。”又一想,問道:“要是真懷孕了,你打算怎么處理?”
素弦道:“這是我的事,我自有主張。”
她一夜沒睡安穩,翻來覆去總在想這件事,如果自己真的懷了張晉元的孩子,霍家上下一定會認為那是大少爺的種,她有了孩子,地位自然不同。可是她有勇氣把這孩子生下來么?那是困厄自己永生的可怕噩夢,如一顆滾燙的火紅烙鐵,早已在她的心底拓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她難以想象,自己將如何面對這個從自己母體里脫離的孩子。
翌日老爺正好要素弦去霍氏糧行查賬,她帶了青蘋一道,想順便找個郎中先摸下脈。她怕別有用心的人盯梢,一路上疑心重重,沒有找到可靠的郎中,卻在街轉角遇到了玉蔻。只見她一身素凈打扮,面上粉黛不施,只綴著一副細小的銀耳釘,笑著說:“少奶奶,真巧,在這里遇見你了。我昨兒還想著,臨走之前沒能得見少奶奶一面,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素弦一怔,“你這是要走么?”
玉蔻略一點頭,道:“我已從輕煙閣贖了身出來,船票也訂好了,大概一周之后便要啟程。”
素弦心里一陣不是滋味,道:“裔凡,終究還是沒有同意,對吧?”
玉蔻勉強一笑,道:“我心里早就有數,這是命,怨不得別人。”頓了一頓,又道:“少奶奶現下可有空閑?玉蔻臨走之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私下里跟少奶奶說。”
素弦看著她一臉慎重的樣子,便點了頭,二人一道去了玉蔻暫住的小旅社,二樓盡頭有一個簡陋的小間,青蘋便在門外候著。
素弦帶著歉意道:“說來這也怪我,裔凡和我之間向來不睦,這幾日又因為小事爭吵。姐姐不能如愿,我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只是,姐姐就不想再爭取一下么?”
玉蔻嘆了口氣,說:“我不做那個夢了。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我只盼望,能夠好好活著。”
素弦見她似有難言之隱,便問:“姐姐,難道出什么事了么?”
玉蔻便把袖口擼起來,只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已經泛了青紫,看樣子下手之人狠辣十足。
素弦忿然道:“什么人這樣張狂?青天白日下,總有說理的地方,我帶姐姐討公道去!”說著便起了身,玉蔻趕忙勸道:“少奶奶不必糾結,像做我們這一行的,早就習慣了,不在乎這一次。那些人不過是小嘍啰罷了,就算找出來又能怎樣,幕后之人永遠都浮不到水面上去。我早就不計較了。”
玉蔻勸了她坐下,又道:“少奶奶恐怕是誤會大少爺了。他這個人不善表達,可我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他是在乎你的。”
素弦道:“看來還是姐姐最了解裔凡,我只知道他這個人一副冷心腸,恨不得不見到我才清凈。”
玉蔻聽她這樣一說發起窘來,連忙道:“少奶奶莫要見怪,我這人嘴拙,卻也不是這個意思。少奶奶等我一下。”便把柜子里的大布包袱取來,翻出一個細絹布的小包裹,再一展開,是一個方形的紫金絨椴木盒子,推到她面前,說:“少奶奶,這件東西,請你務必收下。”
素弦打開盒子,突然嗅到一股無比熟悉的清潤香氣,里面竟是如一團薄薄蟬翼似的、淡青的絲綢帕子。她登時便怔住了,展開那絲帕細看,一枝不染纖塵的純凈山茶,隔了這樣久,她也能看出這便是姐姐昔時熟悉的針法!
玉蔻道:“說來也有一段故事,這塊帕子本是我無意中撿到的,后來裔凡看了,總說這帕子很是別致,我也就將錯就錯,說成是我繡的了。哪知后來有一次他醉酒,便攬著我,指著這手帕喊什么‘素心、素心’的,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物什勾起了他對舊相好的回憶。我這便回鄉下去了,也沒有什么好報答少奶奶的,想來想去只有這帕子最合適。今后,玉蔻祝愿大少爺和少奶奶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她一口氣把這些話講完,就怕哪里說不明白,引得素弦不理解了,卻看她手里托著那塊帕子,便如一尊雕塑似的,看不出半分反應,覺得甚是奇怪,便喚道:“少奶奶,是哪里不對么?”
素弦仍是沒有回應,玉蔻揪心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卻聞到窗子外面飄進來陣陣刺鼻的煙嗆味兒,玉蔻便跑到窗邊去看,方一開窗,只聽有人嚴聲命令道:“柴房著火了,你們幾個快來滅火!”
便是一陣乒呤乓啷手忙腳亂的聲響,玉蔻舒了口氣,關嚴了窗,正欲說話,卻見素弦坐在桌旁,仍舊是方才的姿勢,卻大口大口地往外呼氣,似是有些喘不上來了,便趕忙過去撫她背心:“少奶奶,你這是怎么了?你可別嚇我啊。”
素弦突然抬起頭來,一種帶著凄清絕望的眼神看向她,玉蔻登時便嚇了一跳,哪知還未等她多作反應,素弦便攥住了她的手,眼眸里淚光閃閃,顫聲叫道:“姐姐,姐姐……”
玉蔻趕忙把她抱住,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仍是不斷地低聲抽噎,反反復復地哭道:“姐姐,我好怕,就快支撐不住了,你快來陪弦兒,快來啊……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弦兒心里好累,弦兒想你們……”
玉蔻正焦心撫慰著她,突然就覺得哪里不對,有種難以言明的怪異似的,于是說道:“少奶奶,玉蔻不是你的姐姐啊。”
這時門卻突然開了,青蘋陰沉著面色走進來,一把便將玉蔻推開,把住素弦肩膀,嚴聲道:“小姐,你醒醒!”見玉蔻茫然無措立在一旁,斥道:“去,到樓下給這個號碼撥電話,就說張小姐在這里突然發病了!”便從口袋里掏了張紙條給她,玉蔻趕忙應聲去了。
玉蔻撥了電話就在旅店門口等著,不久便有一個陌生男子開了輛汽車過來,抱著素弦匆匆走了,臨走時青蘋嚴厲地對她道:“記住,小姐發病的事絕不可聲張。玉蔻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青蘋在車上把事情原委對張晉元說了,張晉元登時便火氣外冒,罵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這才不到幾天,嫌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是吧?”
素弦兩眼無神地望向窗外,兩只手垂下去,似是半夢半醒的狀態,青蘋見狀便道:“大少爺,我們還是找個醫館給她看看吧。”
張晉元冷冷道:“不必了,她那是心魔纏身,凡人治不好。”吩咐老寇道:“回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