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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太太面露不悅:“她要做少奶奶的人了,這書還有必要讀么?女人家識得幾個字也罷了,難不成還靠她中個狀元來,光耀門楣不成?我看還是早日把學退了的好,我們風兒臘月就二十三了,我還指望明年抱上孫子呢?!?
早先素弦便對霍裔風說了自己的想法,他雖然也想能夠盡快娶她,但她說的也不無道理,何況他一向尊重她的想法,當下便解圍道:“爹,娘,我和素弦也商量過了,這婚事不急一時。這段時間養(yǎng)傷,局里有不少事等著我解決,明年春天再辦正好?!?
霍太太倒是出乎意料地沒有堅持己見,心里卻在想,這夜長夢多的道理,他們年輕人可懂不得。卻也巴不得這幾個月再生點什么變故,好將這婚事攪黃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倒也風平浪靜,素弦重新回到城南小學教音樂課,霍裔風一有閑暇就去接她,一來二去,孩子們都認識了這位眉目俊朗風度翩翩的大哥哥。他有時候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她教起學生來神情專注,儀態(tài)端莊,那是一種別有風韻的美,他不由得就看癡了。那前排的小孩子淘氣,見了他便指著嚷道:“老師,那個壞哥哥又來了呢!”
素弦有些不好意思,臉色緋紅,揮了揮手叫他先走,他卻大搖大擺地進來,坐在后排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和孩子們一同聽她上課,課堂里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直弄得她哭笑不得,卻拿他這個孩子氣的“總長大人”沒有一點辦法。
他們經常并肩走在黃葉鋪就的林間小道,走上橫亙江面的跨江鐵橋。天邊一抹胭脂斜陽的映襯下,遙望颯颯秋風吹皺一江碧水,鴻雁聲聲向南成雙飛去。他注意到她的臉凍得有些紅,就搓熱了手悄然捧在她的臉上,她嚇了一跳,又笑盈盈地看著他,眸子里柔柔的蜜意直沁到他的骨子里去。歲月靜好,幸??偸窃诓唤浺忾g悄然降臨,幸福從來不是永恒,只是它太過寶貴,叫人恍惚間生了錯覺,以為那就是永恒。
他們時常一起去看電影,電影看膩了,就到戲園子里聽折子戲。有時候家庸也嚷著要去,他只好帶上他一起。小孩子淘氣坐不住,總愛鬧騰,素弦總是很耐心地由著他。家庸看了一半電影,鬧著肚子餓了要吃東西,她便笑呵呵地帶他出來。家庸看戲時,喜歡溜到后臺去一探究竟,她總是叫他跟著,以防意外發(fā)生。他們挽著家庸的手走在街上,路人眼里他們便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他開始并沒在意,旁人羨慕的目光多了,他突然發(fā)覺這是一種絕妙的享受,慢慢的也喜歡帶侄子出來玩了。
有一次他們帶著家庸逛街,正巧碰上霍裔凡。自別墅那夜發(fā)生的一幕過后,素弦見到他總覺得心里結著個疙瘩,不大自在,霍裔凡卻是態(tài)度一如往常,許是酒一醒,諸事都拋到腦后去了。
家庸歡喜地奔過來撲到爸爸懷里,舉著手里的海藍色風車:“爸爸快看,這是二叔買給我的,素弦姑姑給我選的!”
霍裔凡卻是嚴肅道:“家庸乖,以后不要纏著二叔和素弦姑姑了,聽到沒有?”
霍裔風見他板起面孔,卻也不覺得是件大不了的事,笑道:“大哥,不妨事,我們家庸是開心果,素弦姑姑喜歡家庸,對不對?”
霍裔凡面露難色,道:“最近老師請假,鳳盞教他習字,母子兩個處得不錯,二弟,你就當幫大哥的忙,好不好?”
家庸聽見了嚷道:“不嘛,我不喜歡媽媽!昨天我沒寫好,她拿戒尺打得我好疼,我再也不要讓媽媽教我了!”
素弦彎下腰拿起他的小手:“姑姑看看。”家庸卻道:“不是在手心,媽媽打到我后背了,現(xiàn)在還疼呢!”
孩子穿的厚實,她急著查看他的傷勢,輕輕一掀衣服孩子就喊疼。她也知道家庸見她心疼,有著些許夸張的成分,但他是姐姐的骨肉,她唯一的親人,怎能叫一個外人說打就打了?瞪了一眼霍裔凡,目光異常犀利。
后來帶家庸到文森特的醫(yī)館去看,果真在孩子的小脊背上發(fā)現(xiàn)了兩道幾寸長的淤青,因是沒傷到骨頭,只開了些藥便回去了。這本是他們的家事,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道,但霍裔凡含著歉意對她道:“對不起,我回去一定好好跟鳳盞談?!?
他既如此,她還能說什么?現(xiàn)在她是張家小姐,是他弟弟的未婚妻,她的保護欲再強烈,也沒人賦予她那樣的權利。
臘月十二便是霍裔風的生日,霍府提早一個禮拜便張羅起他的生日宴來,重視程度絲毫不亞于年節(jié)。一天傍晚,在咖啡廳的雅座,伴著小提琴悠揚婉轉的旋律,霍裔風突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長條狀的絳色燙金錦盒,笑瞇瞇道:“送給你,打開看看。”
素弦隨意瞄了一眼:“是項鏈,還是掛墜?”
霍裔風見她這么快便猜到了,不好意思道:“以前總琢磨著送你什么禮物,那些個金玉首飾太俗,所以總送些盆景啊,雕刻啊,鮮花啊,都是些價值不大的玩意兒。昨天我挑了好久,才挑到這一樣,可是費了許多心思呢。”
她笑道:“我偏喜歡那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贝蜷_錦盒,原來是一條細細的刻絲銀鏈,下端綴一顆圓滑瑩潤的半透明琉璃珠,在搖曳燭光的映襯下,耀著月光般的神秘光澤。她端詳了許久,才緩緩道:“真漂亮。你幫我戴上吧。”
他站起身,輕輕撩起她如云的秀發(fā),將掛墜繞過她白膩的頸,仔細地搭上搭扣。她轉過來,笑眼看向他:“好不好看?”
他說:“它叫做‘素月晴風’,我想了好久,腦袋都快想破,才琢磨出這個名字來。怎么樣,喜不喜歡?”
她眸光一轉:“這個名字好奇怪?!睂λ纹た蓯鄣匾恍Γ骸辈贿^我很喜歡。“
柔美的燈光映襯下,她美得那樣不真實,忽略了四周的一切,他的眼里只有她。一如故事里的希臘女神,又是藝術家最精心的創(chuàng)作,她眸光里充盈著濃膩的情感,卻又再不經意間,掠過一縷淡淡的惆悵。
她見他久久沒有說話,笑著道:“怎么突然就想起來送我禮物了呢?還是這樣貴重的禮物?!?
霍裔風笑道:“馬上便到我的生日了,想來你的禮物一定不凡,我得先送你點什么,不能輸給女孩子啊?!?
她佯裝著不高興,道:“那么多人大張旗鼓地為你準備,也不差我一個。”
霍裔風卻是深情地道:“如果我可以選擇,寧愿只和你相守在一起,有你給我煮一碗長壽面,足矣?!?
他對她情深似海,而她心里背負得太多太多,就快要承受不起,以至轟然崩塌了。一時她百感交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不敢直視他深情的雙眸,心虛地低下頭去。
他只當她被感動了,女孩子家很容易會被感動的,就輕聲道:“答應我,以后每當看到‘素月晴風’,你都要想起送它的人,好嗎?”
她心里陡然一顫,一種極其強烈的恐慌感驟然而至!為什么,他為什么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呢?這樣說絕非是個好兆頭?。』蛟S以后的日子,她也只能看著這掛墜,惆悵滿懷地睹物思人了。她不是無心相惜,卻只能選擇放任這蔥翠年華,隨波遠去,也不敢揮手作別,因為她無顏紀念,這被她親手捻滅的,奄奄一息的愛情。
第二卷 寒露凝
第二十三章 雪掩落梅,寒煙碎影里、斷送了誰(一)
霍裔風生日這天,本是晚間開宴,素弦下午就到了霍家,果真是不同于平常,丫鬟小廝們皆是里里外外地來去忙碌著?;籼珦Q了一身新剪裁的重絳色織錦旗袍,發(fā)型也重新燙了,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素弦陪著兩位老人閑嘮了一會兒,便要去廚房里打點,說是給霍裔風一個驚喜?;衾蠣敱愕溃骸八叵沂强停@樣不妥吧?!?
素弦笑了笑道:“我是未過門的兒媳,老爺夫人只管把我當自家人,不必見外。”
大少奶奶也隨口道:“是呢,就差改口了。素弦妹妹明年一過門,我們霍家就更熱鬧了。”
霍太太放下手中茶碗,白了她一眼道:“再熱鬧有什么用?若是再多幾個孫子、孫女承歡膝下,那才是真的熱鬧。”
這話正戳到鳳盞心尖,她素來忌憚婆婆,只咽了聲不再多話。
素弦跟著霍管家到了大廚房的前廳,青蘋早就挎著個竹籃在那兒候著,素弦便道:“這是我的丫鬟青蘋,叫她來幫忙的,其余的人用不著。”
這管家是個俊朗青年,膚色勻凈,身材頎長,一舉一動皆散發(fā)出超乎同齡人的沉穩(wěn)氣質,也怪不得如此年輕,便做了堂堂霍家的總管。他微一點頭,招手喚了個丫鬟過來,吩咐道:“香蕊,帶青蘋去那邊準備?!庇謱λ叵业溃骸敖o張小姐準備了小廚房,少了些人來人往,張小姐有什么吩咐,差人喚霍方便是。”
七年前,他還是霍裔凡的貼身小廝,留著青澀的小平頭,嘴邊一圈青胡茬剛剛冒尖。那時她還小,猶記得他撐著個破紙傘,鞋子、褲腿都濕透了,狼狽不堪地上門來,一開口便是濃重的臨江方言:“我們大少爺在這里么?我來找他回去!”
他一定不記得她了吧,那時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小丫頭,梳著兩根長長的麻花辮兒,一定還一臉的童稚。她一邊這樣東想西想,一邊踱到廚房內間去,今天不知怎的,她的心總是跳個不停,對周圍的人也更加留意。
青蘋把籃子里大大小小的瓷罐、玻璃瓶等一一擺在案上,忽然就笑出了聲:“你看啊,不過區(qū)區(qū)一個生日宴,搞得像總理大壽那般隆重,要是到了你們婚禮那天,還不得滿城鑼鼓喧天,禮樂齊奏,說不定還要大赦天下呢。”看著她立在一旁似神游天外,便搖了搖頭,嘆道:“可惜,可惜呀!”
素弦回過神來,肅著臉沉聲道:“少說話,多做事。”
一直忙碌到傍晚,瀲滟霞光透過小廚房的排氣扇,斜斜地映在典雅的紅漆櫥柜上,乍一瞅過去還真是好看。喚來香蕊問道:“二少爺從警署回來了么?”
香蕊道:“還沒有。”
于是素弦叫她先在廚房看著,自己從月亮門出去,穿過抄手游廊,又是一個寬敞的大院,栽種著一排梧桐和柏樹,里面是一幢兩層的舊式樓閣。她來過霍家?guī)状?,參觀時也留意,但是到過的地方僅限于待客,因而對路徑也不甚熟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老媽子在那里打掃,她也不愿多問,想了想還是先回去。她倒不是來參觀的,卻是來尋青蘋的。青蘋從廚房出去好一會兒了,她有些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