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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情緒似乎有變,便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她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個巴掌,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妙的偵查工具,自己不可以再被他疑心了!
“下午睡得多了,有點頭痛。”她沒有再看他,只是定定地望著簾外的雨幕。
翌日,因為明天就到了中秋節了,別墅里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是警局霍裔風的下屬,還有一些霍家生意上的伙伴。素弦沒有事做,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看書,聽聽古典音樂。下午一個女侍來問,說是有一個自稱青蘋的女子,說是她的丫鬟,來給她送些衣物。她便叫女侍帶她進來。
青蘋滿面陰郁地走進來,也不說話,隨手便把布包袱丟在椅子上。素弦揚手叫女侍出去,鎖上門道:“哥哥的事,你都聽說了吧。我現在也在想辦法,霍家這邊也幫襯著,你不必太擔心。”
當下再無外人,青蘋心里憋著火,也懶得跟她客氣,便掐起腰一副訓斥的口氣:“好一個想辦法,你倒是想啊!大少爺被關了兩天了,你倒是在這大別墅里住得悠閑,怎么著,樂不思蜀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拿大少爺當作跳板,如今水到渠成,你也馬上要飛上枝頭了,你是不是巴不得大少爺早點完蛋,你好甩了他,開開心心做你的少奶奶去?呸!你這是白日做夢!我青蘋還在這里呢,有我在,你就休想稱心如意了去!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告訴霍總長去,被霍大少爺拋棄的那個畫畫的女人,就是你素弦的親姐姐!你是來干什么的,他再蠢也該想得到了!”
素弦平靜地坐著,聽她發泄了一通,緩緩道:“愚蠢的人是你。我要是你,這會兒在這個地方,就會懂得收氣斂聲,哪怕是做做樣子,也絕不讓人拾去話柄,反而害死自己的主子。”
她這樣冷靜,卻又似在嘲諷,如此反倒激怒了青蘋,她一個箭步便過來,只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向后旋即一扭,素弦便被她制住無法動彈。青蘋恨恨地咬著牙,在她耳邊道:“聽著,我的耐心有限。三天時間,就三天,你救不出大少爺,咱們就魚死網破!”
素弦知她頭腦簡單,這樣被她扭著,面部幾乎要貼到桌子,卻也不驚慌,只斜目瞪向她:“三天?你有沒有問過你的大少爺,他給你幾天?”
青蘋被她這么一問,倒有些愣神,心里一想卻也在理,大少爺尚未脫險,自己也不宜草率主張,便漸漸松了手,冷聲道:“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素弦揉著被扭痛的手腕:“跟在大少爺身邊這么久,他沒有教會你少安毋躁這個道理么?”如是方才什么都沒有發生似的,她拉過青蘋的手,引她到皮沙發上坐下。青蘋不明就里,愣愣地看著她。
素弦壓低了聲道:“畢竟你我是一條船上的,我有個計劃,想聽聽你的意見。”見青蘋滿面疑問,又道:“我想清楚了,我不能嫁給霍裔風。他心思太深,我在他身邊什么也做不成,反倒要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間。我想取消原來的計劃,現下哥哥不在,你有沒有什么好的建議?”
青蘋一驚,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你又不嫁給他了?那你嫁給誰去?”
素弦四下一望,小聲道:“反正就是不能嫁給他,而且不能離他太近。怎么辦?”
“要接近霍家,還不能離霍裔風太近……”青蘋口中嘟囔著,尚未拎清楚頭緒,便隨口道:“那就讓霍裔風離開霍家,不就得了?”
她本就沒想從青蘋口中得到什么有價值的建議,眼下看她滿臉茫然,心想也罷,便打發她先回去。臨走前又是好一番叮囑,生怕她莽撞妨事。
當然,她自己也既沒有合情打算,更無可傾心交談之人,仍舊坐回藤椅上看書去,但也沒看進去幾行字。她又想起青蘋,這丫頭空有一身武藝,卻是一根筋直來直去。不過冷不丁地蹦出幾句話來,叫那心思復雜喜歡多慮的人聽去,卻也不能不嘆服。比方說她上次見了那個妓女玉蔻,心生恨意頭腦發熱,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青蘋的話就能使她冷靜下來。
她剛才說什么來著,對了,“讓霍裔風離開霍家”?素弦現在想來,這無異于天方夜譚,卻是個唯一的解決方法。可她不是孔明,霍裔風也并非庸輩,作何打算?談何容易?
第二十一章 酒孤斟思念成癡,愁自遣愛不由人(上)
這日正值中秋佳節,因霍裔風在楓港別墅養傷,團圓飯便在這里吃了。既是家庭聚會,擺的是皆是普通家常菜肴。素弦尚未過門,也被認作是霍家的一份子,在霍裔風身旁陪著。霍老爺話不多,對這個未來的二兒媳婦倒也客氣,只叫她不要拘謹。霍太太卻是不冷不熱,與兒女們嘮扯著家常,目光始終沒有瞟過她。素弦左手邊坐著詠荷,當下也是談笑自如,卻是許久以來都未曾跟她說過話了。素弦只半低著頭坐著,心里也覺得別扭,生怕自己哪里舉止不妥,叫人嫌隙。霍裔風時不時地給她夾著菜,她怕太太不高興,就勸著他不要喝酒。
家庸吃著最喜愛的櫻桃羹,突然抬頭問道:“奶奶,二叔什么時候才能把素弦姑姑娶進門啊?我都等不及了呢。”
霍太太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撫著小孫子的腦袋瓜,又笑開了道:“這孩子,你二叔娶媳婦,又不是你娶媳婦,你著什么急啊?”
家庸撒著嬌嚷道:“不嘛,我就要素弦姑姑陪我玩。”
大少奶奶看了一眼素弦,素弦覺得尷尬,只盯著桌布的一角,這時只聽霍老爺道:“我看便抓緊辦吧。秀緹,你下個月挑個好日子,咱們霍家也好久沒辦喜事了。”
霍太太收起笑容,遞了個眼色過去,霍老爺又道:“聽說張先生被警局扣住了,裔風,你趕快去打點一下,叫他們早點放人。”他知道這事對于兒子不難,只是輕描淡寫的語氣,霍裔風頓時就欲反駁,他大哥接話道:“爹,這事也急不得,老二他正在想辦法。”說罷便肅著面孔,給二弟使了個眼色。
素弦見張晉元的事弄得飯桌上氣氛驟降,便起身道:“老爺,太太,這大過節的,說這些反倒掃興。上午我去見了哥哥,他精神很好,還叫我向您二老問好呢。今天是團圓節,裔風不能喝酒,我代他敬您二老一杯,祝你們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說罷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霍裔風見狀扶了她一下,小聲道:“別逞強。”
霍老爺點著頭,笑瞇瞇道:“素弦是個懂事的姑娘,以后一定是風兒的賢內助。”又對夫人道:“你看,老二和素弦郎才女貌,多配啊。”
霍太太嘴角一揚,卻說不上笑與不笑:“老二,你的意思呢?”
一直沒開口的詠荷突然接話道:“娘,這還用問么,二哥巴不得今兒個布置張羅,明天就辦喜事呢。”
霍裔風對這個妹妹也很無奈,站起來鄭重道:“爹,娘,我先把警局的事處理好,再向素弦求婚。”
霍太太聽他這樣一說自然滿意,看向老爺卻是面色驟陰,便勸道:“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由他去吧。”
這日晚間天色陰沉,只掛著一圈昏黃月暈,似有煙霧繚繞,淡蒙蒙的看不清楚。等著賞月的人大感掃興,便都去睡了。將近午夜的時候素弦睡不著,就到二樓的主書房去取書,無意間看到一個黯淡人影,在二樓東面的陽臺上背身站著。那幽閣燈光暗沉,他孤零零的背影散著涼意,不由叫人心顫。她走近了去,才看見他手里是一個瓷酒瓶兒,像權杖那般用力握著。她以為是霍裔風,就輕聲道:“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
那人怔了一下,回過頭來卻是霍裔凡。他眼神不若平時那般淡然,卻飽含癡意深望著她。她覺得古怪,心里一陣不安,笑了一下:“我還以為是裔風。”又道:“我回去了,大少爺早點休息。”轉了身心還在砰砰跳,便快步往回走,他幾步追了上來,卻是從背后深深地抱住了她!
他的雙臂緊緊地將她環繞,生怕她下一秒便要飛走似的,然而他的雙手仍在微微發顫,心臟跳得幾乎要從胸膛躍出,這一刻他無法自控,但他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留住她,哪怕將她融化在骨血里,他也要留住她!
他的思想已然凌亂如麻,她柔軟的身體透著淡淡幽香,他寧愿就此貪婪地沉溺,只喃喃喚道:“素心,別走……不要離開我……”
他滿身的酒氣,又那樣用力,直把她的雙臂勒得生疼麻木,他強烈的痛苦情緒就這樣傳染給她,沒有一絲保留。她嚇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卻又漸漸不再掙扎,她的思緒百轉千回,只怔忡著任他抱著,卻也忘記了自己在他懷里。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她是來討債的,她不是姐姐的替身,不會再給他任何后悔的機會!這一刻她冷靜得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清冷的聲音道:“大少爺,我是素弦,不是素心。”
他卻似沒有聽見,將她擁在面前,一雙灼熱的眼瞳緊緊鎖住她:“素心,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都是我的錯……再也不要離開我的身邊,好不好?”
他幾乎是乞求的口氣,她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像他這樣卑微地求著一個女人,乞求她哪怕半分的憐憫和施舍!他如此沉淪,任她心腸再硬也不會沒有一絲惻隱!
但那只是忽而一瞬的惻隱,上天賦予她身為女人與生俱來的憐憫!她胸中陡然騰起一股憤慨,冷峻的眸光甩向他,是比深寒更加寒冷的漠然!
晚了,太晚了!她心中恨意驟起,死死地咬著唇,閃著銳利鋒芒的目光直直刺到他心里去,可他情癡深重,他知道她在責怪他的自私與絕情,她絕不會輕易就此原諒了他!他突然就像著了魔似的,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唇齒也不清了:“素心,我帶你去看家庸,我對他傾注了全部的愛,他長得很好,很聰明……你看了一定會喜歡,那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我們一家三口,還可以重新開始,相信我……”他語無倫次地重復著,便要強拉著她走,她生怕動靜一大會惹來事端,也不敢出聲,只是竭力想從他手里逃脫,一不小心卻跌倒在地板上,他酒醉身子不穩,亦重重摔倒,又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慌忙去攙扶她……
“大哥?”
她聽到后方不遠有人低聲問著,慌忙帶著淚音喚道:“裔風!”霍裔風跑過來,素弦嚇得躲到他身后,霍裔凡醉意正濃,仍舊不肯罷手,一把便推開二弟:“你讓開!”抓住素弦的手臂,又癡癡道:“素心,求你,不要拒絕我,素心……”
霍裔風見狀死死制住他的肩膀,勸道:“大哥,你喝多了,她是素弦……”
這時幾個侍者聽見響動,也趕緊過來,幫著二少爺把大少爺送回房去。素弦這才松下一口氣來,轉念一尋思,卻又不知霍裔風見此一幕會作何感想,心里便惴惴不安,也只得先回房去。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仍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不由百感交集。忽聽有人輕輕敲著門,便起身去開。
霍裔風一進門便擔心地問道:“方才大哥嚇到你了,沒事吧?別怕,大哥只是喝多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剛才確實有點害怕,現在已經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