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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他遲遲不開口,語氣卻緩和下來:“我知道你剛正不阿,就算槍指在頭頂,你也絕不會徇私。你自信可以應對一切,所以你可以理所應當地保持沉默,順其自然。可是那個人是我的哥哥,是我的至親……”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這是天大的案子,一旦沾上關聯,再想脫身便極難。我可不可以問一句,你究竟要想什么辦法,怎么幫我?”
她面色凄然,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口氣卻還在要強,這一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如隔汪洋,她的陌生令他找不到思想的頭緒,他只是重復著一個意思:“素弦,冷靜一點,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她突然緊緊抓住他襯衣的袖口,目光閃爍凄迷:“我哥是冤枉的,你會救他,對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清者自清。”
她也就領會了他話里的意思,悵然的眸光散向地面,怔忡著松開了他的袖子。
他又道:“你是我的軟肋,是張晉元告訴天地游龍幫的人,叫他們抓你當人質的,對么?我雖病著,卻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這其中的玄機。如果沒有張晉元,譚小雅也不會死。”
原來那個替她死掉的女人,名叫譚小雅。張晉元太冒失,做事瞻前不顧后,她都看出來的事,他霍總長豈能糊涂著?可她照顧他這么些天,他不動聲色,只字未提。
他接著道:“你叫我不要對你藏著掖著,好,現在我就明白地說。那日安排譚小雅作為誘餌,引黑幫的人上鉤,不料行動失敗,她不幸犧牲了。雖說現在證據尚不充分,可是要說張晉元無辜,我也絕對不相信。我當他是你兄長,也就是我的兄長,平時敬他三分,可是如若他不知收斂,任意妄為,我霍裔風也絕不姑息。”
她猛然間就想起報紙的照片上,那個叫譚小雅的女人慘烈地死去了,那個該死的人,明明是她!張晉元如此草率,干脆就讓她被他的“朋友們”抓去,然后就輪到他悔之已晚,再被霍裔風繩之以法,大快人心,她也就不用像現在這般進退兩難了,不是么?
她再也提不起方才的氣勢,她不求他放掉張晉元,張晉元本來就不是她記掛的人。可他這般隱藏自己的心思,態度又是這般堅決,他究竟還知道多少?他難道沒有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或許答案都是肯定的,可他表面溫柔多情,內心卻深不見底,她在他面前相形見絀,自己都覺得難堪。她永遠都觸不到他的心底去。
她的哥哥在他眼中如此不堪,那么自己,在他心里又是什么?她沒有底氣去問,只是痛苦地閉上眼睛,幾滴清淚,從她的面頰緩緩滑落。
他默默看著她落淚,自己又何嘗不是心如刀割?這房間再一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這時有女侍敲門來報:“二少爺,警局來電話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接電話,她也焦急地跟了來。只聽電話那頭道:“霍副總長,張晉元絕食以示抗議,你看怎么處理?”
他思忖了一下,道:“我現在過去。”放下電話吩咐道:“換衣服,叫老劉開車來接。”
那女侍面露難色:“二少爺,夫人交代過……”
他道:“夫人現下不在,我很快就回來,若責罵有我擔著。”
素弦小心地看向他,像是在等他表明態度,他知道她也想一起去,然而他肅起面孔,道:“送張小姐回房間去。”
西郊楓港離警局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霍裔風叫人把張晉元帶到一級審訊室,擺明了不會拿他特殊對待。張晉元也明白這一點,走進去見他一襲黑色警裝制服,面色嚴峻,也就不敢與他套什么近乎,只禮節性地點頭哈腰,便小心地坐下。
霍裔風便開門見山:“聽說晉元兄要見我,這便見了,有什么就說吧。”
張晉元倉促笑了一笑:“不敢,我怎么敢指名道姓的要見總長大人呢。”
霍裔風手里隨意把玩著一只鋼筆,散漫著道:“你確實不敢。聽說晉元兄絕食了,這電話打到我那里,素弦必定心急如焚。晉元兄這招的確很奏效。”
張晉元見他直來直去,便道:“霍總長,我是冤枉的啊。那些個長官們說我涉嫌參與走私國寶,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何談牽線啊,合作啊。就算把他們叫來與我對峙,我……”
霍裔風打斷了他,半低著頭道:“晉元兄也不問問令妹的情況么?”
張晉元趕忙道:“對的,霍總長看在素弦的份上,也該相信我是清白的啊。我們素弦對你是一片真心,眼看你二人好事將近,我這做兄長的攤上這事,也真是觸了霉頭。”
霍裔風自然沒心思聽他絮叨,鋼筆落在桌面清脆一響,眼光突然直直盯向他:“魚老六咬誰不好,為什么偏偏咬出你呢?”
張晉元也并非沒琢磨過如何應對,道:“說來這都怪我。早些年爹娘相繼去世,留下我兄妹二人孤苦,雖然父母留下的產業不少,我年紀輕經驗淺,不免就被人騙去做了些不正當的生意。想不到那些黑心人,直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前些日子還在臨江這地界碰上。”說到這里便信誓旦旦道:“我現在家大業大,自然也不會再跟這些鼠輩同流合污,賺些個昧心錢。他們拉我下水不成,一定是懷恨在心,要誣陷我。”
霍裔風略一忖度,道:“聽你這樣一說,卻也在理。”
張晉元頓時大松一口氣:“如此說了,霍總長相信我了?”
霍裔風搖了搖頭,道:“偌大個警察局,也不是我霍家開的,我一人說了也不算。不過我相信,‘清者自清’,倘若晉元兄果真是清白的,到時候一定還你個公道。”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張晉元一眼。
霍裔風回到楓港別墅里已是將近凌晨,抬眼一望,素弦住的客房里還亮著幽暗的燈光。他知道她睡不安穩,走到她房門前正欲敲門,突然手指就停在那里。猶豫的空當那扇暗紅的楓木門卻從里面幽幽打開,她仍是他臨走時那一身淡色衣裙,連睡衣也沒有換。她看著他,說不上歡喜也看不出失落,只小聲道:“進來吧。”
他走了進去,她把門輕輕關上,問道:“裔風,事情怎么樣了?”
他道:“和張晉元見了面,他情緒還算穩定。”
他的回答倒是簡潔,她也不敢多問,就“哦”了一聲。
他突然問道:“素弦,你會將這樣一件事,當作判斷我愛你與否的標準么?”這句話才是他一直想問的,關于張晉元,他一個字都不想提。
他期待的目光投向她,似乎希望她能鄭重回答,給他一顆定心丸吃,而她只是淡淡搖了搖頭。
沉默了片刻,她道:“明天我想回家。”她說的“家”,指的是洋河公館,霍家豪華舒適的莊園和別墅,并不是她的家。
他心里突然就不痛快,冷聲道:“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兒去?”
她執拗起來:“回到我想待就待,想走就走的地方去。”她看到他面上隱隱現了怒意,才發覺當下并不是跟他較勁的時候,低了眉道:“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她幾乎是半推著將他送出門去,扣上房門的那一剎那,如是終從險境脫身一般,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蜷著身子縮在柔軟的絨被里,月色昏黃,那猩紅的落地窗簾又是極厚的,幾乎照不進一絲光線來。在這個裝修精美的偌大房間里,典雅的歐式大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凄清的孤獨感很自然地從心底隱隱襲來。是的,她答應了他便可以擁有這一切,從前烏塘村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不敢奢求的。可是又怎么樣呢,一個心思縝密所以深不可測的丈夫,一群她恨之入骨的仇人成了她的家人,她每天都要恭順溫良地面對他們,至少要裝出一副樣子。她不由得便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可以么?可以完成她的復仇大計么?
張晉元想借她之手吃掉霍家,她亦利用張晉元粉飾自己,讓自己能夠有資格嫁入豪門,不會像姐姐那般辛苦。但現在她很清楚,論心計,她不是霍裔風的對手,張晉元同樣不是,現下又給她捅了這樣大的簍子。
她想到這兒,突然掀開被子,從床上彈坐起來,似是下了天大的決心一般:“不對,我不可以嫁給他,絕對不行!“
第二十章 今夜不成眠,是夢久應醒矣(四)
一條路被堵住了,須得絞盡腦汁地再尋找另一條出路。她越這樣想,心緒便越混亂,直到天快亮時才倦極睡去。早晨涼涼潤潤地飄起了小雨,滴答滴答地打在玻璃窗上,叮咚叮咚地落在院子的花盆里,后來這秋雨越下越大,水聲也就大了。她醒過來,見屋子里陰暗暗的,以為還是清晨,便拉開窗簾去瞧,才發現秋雨滌過庭院,已然落花滿地。看向立式座鐘,指針已指向羅馬數字的十點了。
她一向習慣早起,有點后悔白白浪費了光陰,便趕忙去換衣洗漱。她腦后挽起利落的馬尾,隨身帶的衣物不多,就隨便換了一件厚些的素色長裙。方才打開門,就聽見樓下客廳里孩子的歡笑聲。下了樓,只見家庸和兩個西式打扮的侍者玩得正開心,就笑道:“家庸,怎么這么早就過來了?”
家庸放下手里的玩具火車,蹦蹦跳跳地過來:“才不早呢,素弦姑姑起得晚了,我都玩了好一會兒了。”
她看到窗外灰蒙的天色,擔心地問道:“有沒有多穿一點?這天氣不好,車子容易打滑,不該出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