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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就好。”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紀清歌陡然之間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明明想著不能哭,哭了會讓師父擔心,但卻壓不下眼中的熱意,只哽了一聲:“師父……”淚珠兒就好似斷了線一般落了下來。
嚴慧君嘆了口氣,拉著哭得止都止不住的紀清歌坐到椅子上,默不作聲的輕拍著她的脊背。
紀清歌直哭了許久,這才覺得把自下山之后的所有委屈和隱忍都發泄了出來,心中終于透過了氣,這才漸漸止住,想到自己一回來沒拜見沒問候就先來了這一場哭,不由不好意思起來,低了頭慢慢的擦著淚。
嚴慧君守了她半天,總算看著這小徒弟不哭了,也才放了心,親手遞了盞溫茶給她,這才緩聲問她歸家之后都發生了何事。
對于一手將自己撫養長大的師父,紀清歌也不隱瞞,一樁樁一件件都陳述了一遍,直把嚴慧君聽得都有了幾分怒色。
“如今清歌已經不再是紀家女,總也算是了卻了后患?!奔o清歌對于被除族之事不甚在意,只輕輕摩挲著懷中的木匣,猶豫了一下才又說道:“我想給亡母靈位重新修整一下,今后就由清歌自己供奉香火,不知是否行得?”
“這是你身為女兒的一番孝心,又怎會行不得?”嚴慧君柔聲道:“等師父選個吉日,給你娘親開壇做個度醮祈冥,也算是她受用你這做女兒的一份心罷了?!?
“師父!”紀清歌陡然開聲:“我……我……能不能讓我護醮?”
一語出口,嚴慧君愣了:“你?這……清歌,你一份孝心師父知道,可這終究是道門法事,你……”
——寄名弟子,雖有弟子之名,卻終究不是道家子弟,‘暫寄’的罷了,再是心中親如一家,也到底不是正經名分,又豈有護醮祈冥的資格?
“師父……”紀清歌咬了咬唇,輕聲道:“徒兒便皈依了吧。”
“你說什么?”嚴慧君愕然怔住。
“師父,徒兒回來路上已是想過了?!奔o清歌將懷中木匣輕輕放好,起身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徒兒此番下山也算是斬了塵緣,而今世俗種種,于徒兒而言已無掛礙,徒兒此生愿隨師父修行道法,只求師父不嫌徒兒蠢笨不通。”
“你……若是為了護醮……”
“師父?!彼剖呛ε侣牭骄芙^的言辭,紀清歌急急的說道:“并非只為了護醮一事?!?
生怕嚴慧君會回絕,紀清歌故意說得十分可憐:“徒兒……徒兒已無父母親族,天下之大,已無徒兒容身之處,若是連師父都……都不要徒兒了,那徒兒又能去何處?”
這一番話,說到最后不禁又委屈了起來,眼淚再度落了下來:“師父,您真的不要徒兒么?”
她說得委屈,嚴慧君又何嘗不是聽得心酸?竟有幾分活動了心思。
……是啊,被除族的女子,可謂身若浮萍,若是連她都拒了她,自己從小看大的這小徒兒又要往何處去?
猶豫片刻,剛想點頭,卻就在此時,緊閉的房門叫人一把推開,日光陡然灑了滿室,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話音——
“不準!”
“小師叔?”
“師弟。”
沐青霖大步邁入室內,桃花眼寒沁沁的掃了一眼紀清歌,就是一聲冷哼,話音里滿滿的都是嫌棄:“修道一事看的是天賦,就你?嘁!”
“師弟你……”
嚴慧君想攔住他的話頭,卻根本攔不住,沐青霖雖然名義上是她師弟,實際上只是掛了個名,連她都不知道已故的衡淵散人到底是從哪收了這么個弟子,就連散人當年健在的時候,都不怎么約束他,坐化之前更是曾經特意交代,叫她不必對沐青霖多加干涉,只要他不為非作歹,其他的由他便是。
果然,沐青霖根本不等嚴慧君說完,只自顧接了下去:“小小年紀,經了點子風雨就鬧著要出家?哼,死心吧,你不是這塊料?!?
一句斥完,見紀清歌傻呆呆的仰頭望著自己,沐青霖沒好氣的一個鑿栗就敲到了她的腦門上。
“除族是喜事,出什么家?日后姻緣不要了?——不準收她皈依?!?
姻緣?
這兩個字入耳,嚴慧君心中一動,是了,這小徒兒年紀都還沒及笄,正是未放的含苞,焉能輕易出了家?若真如師弟所說,豈不是毀了終身?
不過……能把除族說成是喜事的,也只有她這個不著調的師弟了。
見到沐青霖現身攔阻,紀清歌就心知自己師父是不會松口了。
說來也怪,雖然名義上沐青霖是嚴慧君的師弟,但平日卻極少干涉靈犀觀的內外事務,就如同與他不相干似得,只偶爾才會出言。但他不說是不說,只要說了,觀主嚴慧君也極少會不采信。
今日既然是他不肯點頭,她想要在靈犀觀出家的念頭,應當是不成的了……
紀清歌泄氣的同時又有些茫然,她師父也不要她,那她該往何處去?她這些年在觀內居住,雖然只是寄名,卻也耳濡目染的將道家各項都學了幾分,本以為她今生脫離了紀家之后,可以留在靈犀觀安穩度日的,可……
……靈犀觀不要她。
嚴慧君心軟,見她跪在那里發怔,只嘆著氣把她拉了起來,柔聲道:“師弟說的有理,你才多大?就想入門修道,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豈能輕易言之?”
“可我……”
剛想說自己已經再三想過,話還沒出口,又被沐青霖堵了回來。
“你的命格我早給你算過,富貴安康,命里帶的好姻緣——修什么道啊?想不開?!?
此話一出,紀清歌傻了眼,嚴慧君卻是松了口氣。
旁人或許不清楚,她這個觀主可是知道沐青霖的乩算從不出錯,如今聽他親口說小徒兒的命格極好,再望向紀清歌的目光中已經憂愁盡去——那真是再好不過。
被嚴慧君一臉欣慰的趕回了她原本的住處,紀清歌心頭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她一個除族的孤女,富貴何來?還命里帶的好姻緣?她可沒忘自己上輩子姻緣是臨清焦家……那個病得拜堂都爬不起來,只能抱了只公雞來當相公對拜的人。
時日久遠,她如今連他相貌都想不起來了,只剩了一個埋在被子里的佝僂形狀,前世成親之后統共話都說不上幾句,不外乎就是渴了餓了喂飯喂藥……
對于那場婚姻的記憶,她那有名無實的相公已經可算是個善人,畢竟重病臥床,除了要人照料之外,也無力對她做出過什么惡事,而真正讓她銘記的,卻是她那婆婆和遠游歸來的小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