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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等他再想好說辭,跪在他不遠處的寧博裕卻是一聲低斥:“紀公休得再言。”
紀正則望過去的時候,卻見寧博裕鬢角的冷汗已經順著胡須滴到了地上,低聲急急的說道:“快將元夫人靈位請出吧。”
紀正則臉色灰敗,段銘承銳利的目光只讓他覺得如芒在背,身形一點一點的委頓了下來,終于還是顫著聲說道:“草民……遵命,容草民請出靈位便是。”
段銘承故意冷了他一刻,這才一點頭,沉聲道:“去吧。”
紀正則顫顫的起身而去,腳步都微有踉蹌,片刻之后捧著一只毫不起眼的木匣踽踽返來,重新跪下,手捧木匣舉過頭頂:“草民元妻靈位及其遺物皆在此,請王爺……過目。”
段銘承立定不動,只用眼神向紀清歌示意了一下,紀清歌深吸口氣,邁步來到近前。
這木匣看得出塵封已久,原本上著的朱漆已經斑駁剝落,露出黯淡的木質本色,紀正則急急去取的時候想是有胡亂擦拭過,卻也依然殘留著灰塵,更顯得殘舊破敗,紀清歌心中一酸,輕輕打開了木匣。
匣中物品寥寥無幾,只有一件已經褪色的嫁衣,一柄魚皮封鞘的細長短劍,而在最下面的,就是一塊樸素至極的烏木靈位,因為久未維護修整,上面暗金色的字跡已經斑駁。
先室衛氏晚晴之靈位。
紀清歌陡然哽住,澀意涌上眼眶。
……原來,她的娘親,姓衛,名晚晴。
她兩世加起來,竟是直到如今才終于得知了生母的姓名。
衛晚晴。
紀清歌用力忍回了心底的酸澀,合上木匣,端端正正的雙手接過抱在懷中。
段銘承立在原地,別人亡母的遺物,他倒是不便去看,等了一刻,見那姑娘眼圈紅紅的捧著個普普通通的舊木匣回轉,不由皺了眉。
“紀家的亡妻可還有其他子嗣?”
“并無。”紀正則頭都不敢抬。
眼見紀清歌也沖自己輕輕搖頭,段銘承頓時沉了臉:“既無其他子嗣,你又已將其唯一子女除族而去,為何不將陪嫁如數奉還?!”
“莫非……”隨著他的詰問,全場氣壓驟然迫降:“還想貪墨了不成?!”
紀正則心中叫苦不迭,卻也只好硬著頭皮答道:“王爺明鑒,亡妻當年嫁與草民的時候……并無陪嫁。”
這是出乎了段銘承意料的回答,倒是讓他一愣——這有名的富賈之家,家主娶了個沒有嫁妝的女子為妻?
段銘承眉頭微皺,心中總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對,卻一時半刻怎樣也想不起來。
不等他想清楚究竟是哪里的問題,紀清歌輕聲道:“民女謝過王爺,亡母靈位已經索回,其余錢財之事,父親既說沒有,便罷了吧。”
段銘承不太贊同的望了她一眼,除族對于男子都是件大事,說斷了半條今后生路都不為過,一個女子,看她年紀和發式應是尚未及笄,骨子里再是硬氣,今后也是身若浮萍,再沒些錢財傍身,卻要如何生存?更何況女子的嫁妝本就該是所出兒女繼承,這是天經地義的禮法,若就這樣便宜了她這個狠心的爹,豈不是太過吃虧?
等他目光落到紀清歌微紅的眼眶,原本想要出口的話便慢慢咽了回去。
紀正則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更不敢怨憤,只以為他的言辭這位王爺不信——本來也確實聽起來不像是真的,今日已經事已至此,也只得說道:“草民不敢有虛言,草民愿贈店鋪田畝,以供……小女日后用度。”
這整整一夜,紀清歌先是對敵救人,好容易絕境之中闖出了一條生路,歸家卻又遇到此事,如今一夜不曾得過喘息,明麗的面龐上血色不足,透著一股子蒼白,只剩了一雙微有淚意的雙瞳依然清澈明亮,她并不理會紀正則的言辭,見段銘承望來,也只是緩緩搖頭道:“民女自幼便沒怎么得過紀家養育,卻也平安長到了大,如今民女已非幼子,自己有手有腳,便是不靠著亡母的陪嫁和紀家錢財,想來也不會餓死才對。”
那雙微含著淚意的雙瞳在朝陽映照之下只看得段銘承心神一動,不覺便放緩了聲音:“如此,今后姑娘境遇只怕多有艱難。”
紀清歌聞言卻只露出淺淡的一個微笑:“塞翁失馬罷了。”
……前世若她能早早醒悟,脫離紀家掌控,只怕還不會落到最后那般的境地,今生今世,能遠離了紀家,說不得就已經是她的福祉了。
段銘承望住她一瞬,沒從她神情中看出任何惶恐膽怯,饒是他自詡看過的人形形色色不計其數,也不由不贊嘆一句——這姑娘好一副堅韌心性。
強壓著紀家拿出錢財產業,對于段銘承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甚至就算他獅子大開口給這姑娘要個天價都不是難事,原本,他也確實有這個打算,可現如今,段銘承看著紀清歌亮如晨星般的眼瞳,突然就打消了念頭。
——她不想再與紀家沾上半點關系。
不論她這樣的決定是否理智是否意氣用事,此時此刻,他愿意成全她這一份傲骨。
大不了日后自己搭把手,幫她安身立命便是了。
心中想定,見紀清歌面色疲憊,段銘承溫言道:“任憑姑娘決定便是。”
等紀清歌跟在段銘承身后踏出了紀家大門,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隨著她的一步踏出,而終于煙消云散。
不經意間,她輕出口氣。
段銘承走在她前側的方向,腳步不疾不徐,高大挺拔的身影只讓她覺得心安。
……這是……第二次了。
前世的時候,他便曾拼盡全力想要救她性命,今生,依然是他在危難關頭向自己伸出了手。
紀清歌心中百味雜陳,她想言謝,卻根本說不出口。
對方身為天潢貴胄,她如今不過是個連宗族都沒了的孤女,她拿什么說這一聲謝?一句多謝又怎能抵得過這前世今生相欠的恩情?
一路上心思頗有幾分煩亂,也就沒留意自己到底跟了多久,直到段銘承停了步,她才猛然回神。
“紀姑娘。”段銘承停在一家客棧門口:“淮安城要明日怕是才會開城門,今日姑娘可在此暫居。”
他口中說話的同時,早有一名飛羽衛快步進客棧去訂了一間上房,還付了房錢,紀清歌想說不用的時候已經晚了,不由臉色微紅。
……她有師父給的五百兩在身上,還是住的起店的。
“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段銘承溫和的話音入耳,紀清歌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民女準備先回靈犀觀,日后……還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