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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抱著出一口前世被侮辱輕賤的惡氣的目的才會來,可她原本想的也不過是痛揍此人一頓,然后趕在人來之前自己避開也就是了。
她心中早已做好了日后要脫離紀家,回去靈犀觀的打算,可她卻從沒考慮過要背著污名回去。
可如今……
紀清歌抿了抿唇,那幾乎觸到她鼻尖的灑金扇面明明只是幾根竹篾一張薄紙,卻如同一道銅墻鐵壁一般,任她如何內心焦急,都絕不移動分毫。
耳畔傳來的嘈雜人聲已經轉過了前方不遠處的拐角,紀清歌不由自主的抓緊了被沐青霖塞進手中的紙包。
罷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吧。
隨著人聲漸近,縱然此地光線昏暗,人群中也早已有人眼尖的看到了程進,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驚駭的吸氣聲,就連胸有成竹的賈秋月都驚得停住了腳步。
前邊路旁外袍扔在了地上,里衣也扯開了衣襟,抱著一棵青柏樹汗如雨下的人……
這一幕太過詭異,休說是賈秋月愣在當地,那些因為路途較遠而都準備在紀家留宿一夜的賓客也都驚呆在那里。
這……這樣的情況,就算是喝得大醉也依舊是不可能發生的!
程進此時皮膚已經被粗糙的樹皮磨出了血,他自己卻依舊恍若不覺,圓睜的雙目殷紅似血,口角邊沿已經有了白沫,他卻仍在動作。
鬼上身!
幾乎所有人心底都猛地想到了一個詞。
這樣的情景,無論如何都不是正常醉酒之人色迷心竅,再是酩酊大醉,難道不知疼?
這是被什么東西給迷了神智不成?
一瞬間,那些原本酒酣耳熱的賓客紛紛面面相覷,心中凜然的同時,就連酒都醒了幾分,此處本就是少人來往,昏暗的光線,狹長幽深的甬道,一側微風輕搖的青柏,森森的樹影之下,不少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這紀家宅邸,難道不干凈?
紀正則作為紀家當家家主,今日是當之無愧的主人家,賈秋月帶著需要留宿的賓客親自往客院去了,他前面送走最后一批來賓,此時也正趕了過來,還沒走到,就見前面黑壓壓一片人戳在原地動也不動,心中不由納悶,結果等他走近了撥開人群一瞧,心中猛然就是一驚。
首先劃過腦海的念頭,是有人暗中對他紀家下手。
他這陣子和嶺南程家爭奪滄州茶園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樣大的一塊肥肉,不是沒有別人眼紅,只是論財力比不過他紀家,論人脈比不過嶺南程氏,所以也不過就是敲敲邊鼓圍觀一二,指望著最后得手的不論紀家還是程家,都能分點湯水罷了。
如今若是有人心思歹毒,借著他紀家訂婚宴的機會,讓程家二爺在他紀家出了事……紀家今后要如何立足?
生意場上相爭不過是各憑本事,哪怕是爭不過,下次見面依舊有合作的機會,極少有人會因了一兩筆生意就反目成仇,但這樣下作的手段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進若真的在此有個好歹,從此他們淮安紀家和嶺南程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紀正則一時間怒急攻心,只一疊聲的叫下人趕緊去拉開程進。
然而程進此刻幾乎已經如同癲狂,那里拉的開,反叫他一腳踹倒了一個小廝,就繼續與那青柏親熱去了。
“去提冷水來!多叫幾個人,叫護院過來!”眼瞧著那棵青柏的樹皮上已經血紅一片,紀正則只覺得眼前發黑,如今這樣的情景,是個人都能看出不對,程進只怕不知是著了誰的暗算……而他打滾商場一生謹慎,如今卻在自家的宅邸中叫人潑了一大盆污水!
紀正則環顧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神色中已經有了一分猙獰——這樣一場大虧,他日若是不報,他有何顏面再在外行走?!
賈秋月此時也終于回過神來,她并不愚蠢,方才不過是太過意外,這才呆怔了片刻,如今雖然心中慌亂,也已是一片聲的吩咐下去,先整理客房讓賓客歸房歇息,再是趕緊叫人去尋傷藥請大夫,一片忙亂中,卻又有一聲突兀又尖銳的叫聲傳來——
“二爺——二爺!”
從后面撥開人群連滾帶爬跑過來的,正是程進隨身的小廝。
他之前叫人打著先去給程進收拾下處準備醒酒之物的名義引去了別處,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心里早就覺出不對,等再繞了幾步路,連引路的家丁都不知從哪溜了,只剩了他一個在這陌生宅子里,也虧了他兜兜轉轉還能自己找回來。
原本是想見著自家二爺之后給這紀家上個眼藥,結果卻見了這般詭異又驚人的場面,當場就哭叫了起來,上前去拉拽被推開之后就干脆從程進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向后拖,邊拖邊大聲哭罵著——
“二爺!二爺你清醒清醒啊!哪里的妖魔鬼怪敢迷我家二爺?!還不快滾,不然我請了天師來收了你個混賬!二爺——”
這小廝一邊哭喊一邊死命的拖拽,那邊疾奔回去叫人的家丁也趕了回來,帶著幾個健壯的護院,一擁而上,扳手的扳手,抱腿的抱腿,終于合力將程進拖離了那棵青柏樹。
隨后就是兜頭的一桶冷水。
縱然是夏季,深井之水也依然寒氣刺骨,受了井水一激,程進終于安靜了下來,慢慢的萎坐在了地上。
“二爺……二爺……”見他安靜了,身后的小廝這才敢松開手,只忙著解了自己的外袍先給程進披在身上,多少遮掩了一下那一片的血肉模糊,這才一轉頭,死死的盯住紀正則:“紀家老爺,我家二爺為何竟會如此?”
紀正則此時喉頭滿是苦澀,也不顧對方只是一個下人,只沖他一抱拳:“紀某定然會徹查今日之事。”
能跟在爺們身邊在外行走的都是心腹,這一個小廝也不例外,紀正則這一句話并不能消了他的氣恨,只是到底顧忌此處是紀家地盤,而程家只他兩人,只在心頭牢牢的記下了這一筆賬,又轉頭去看顧程進。
程進這個時候似乎也慢慢的清醒了過來,首先刺入混沌腦海中的,就是一陣叫人難以忍耐的劇痛,饒是程進是個七尺男兒,也忍不住哀嚎起來。
他的傷勢如何,其實都不必上前細看,只看那棵青柏樹的樹干上鮮血淋漓的一片,也足夠讓一眾來賓臉色發青的面面相覷了。
“各位……各位!”紀正則擠出一絲笑容,回身對著賓客一揖:“今日出了這等意外,紀某定然會嚴查到底,不論是何人暗中作祟,紀某絕不輕放,還請諸位先去歇息,明日紀某略備薄禮給諸位壓驚。”
他這一番話說得也算是可圈可點,既表示了此事非他紀家所為,又表示了只是意外,更還強調了會揪出真兇,最后還又施以恩惠來堵眾人之口,已經算是應對得體了,然而賓客們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竟都不約而同的開口辭行。
“呵呵,某今日其實還有事在身,與一位老友有約,先前竟險些忘記了,呵呵,還容某先告辭。”
“我也同樣,我有位義弟在此,已是約好要去抵足而眠,不叨擾紀兄了。”
“我在鴻運客棧訂了上房,告辭,告辭。”
不走的才是傻子,出了這般詭異的事情,誰還敢住這紀家的客房?天曉得這紀家宅子里到底干不干凈!
不大的工夫,原本要留宿的賓客竟是逃也似的走了大半,留下的寥寥數人不過是因為自家要靠著紀家吃飯,不敢走罷了。
“紀正則——”此時程進已經在疼痛中徹底清醒了過來,原本想扶著小廝站起身,卻終究還是脫力,又著實的疼痛難忍,晃了兩晃又坐回了地上,只雙目血紅的怒瞪著一臉苦澀的紀正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