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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佑安之前的外袍脫下來給紀文雪遮擋,此刻也已經新換了一件朱砂紅的曳撒,如玉少年一襲紅衣,更是襯得他顧盼神飛。
紀文雪坐在賈秋月身旁,既不好意思直勾勾去看他,又舍不得不看,只顧把臉兒微微低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卻又頻頻瞟過去。
寧佑安幾次和她目光對到一起,也略有幾分不自在,嘴角卻是噙著笑。
賈秋月和鄒氏兩個到底是經多見多,看見這般情景心中各自也都熨帖,此時天色已近午時,兩家索性也不急于回轉,就在這普濟寺用了素齋,飯后又再打發那一雙小兒女去獨處了會,這才各自心滿意足的登車回轉。
“我兒,今日和紀家姑娘相處得可還和睦?”傍晚歸家,鄒氏瞧著兒子有別于往日的格外殷勤,心中暗自好笑,并不說破,直到用過了晚膳,這才好整似暇的開了口。
“母親。”寧佑安白皙的面龐一點點的紅了。
對于自己的兒子,鄒氏哪可能有什么不了解的,見狀就笑了:“改日娘帶你一起去紀家拜訪。”
聽到了自己想聽的答案,寧佑安故作鎮靜的說了句:“兒子去書房溫書了。”就逃也似的跑了,留下鄒氏和丫鬟們相視而笑。
“安兒怎的急匆匆的跑了?”門簾晃動,淮安知府寧博裕邁入房中,納悶道:“臉色還那般紅。”
“老爺回來了。”鄒氏立起身,看著丫鬟們接了寧博裕的外袍,又親自捧上一盞熱茶:“廚下有熱著的粥湯,老爺可還要用些?”
寧博裕今日與同僚在酒樓小酌,直到此時才回來,只接了茶喝了幾口,搖頭道:“與同僚便飯而已,沒大喝酒,不必再用了。”
鄒氏這才落了座,笑道:“安哥兒那是臊了,今日我帶他去普濟寺與那紀家姐兒見了一面。”
“哦?”對于兒子的婚事,寧博裕很是上心:“是紀家哪一個姐兒?”
“兩個我都見了。”鄒氏唉了一聲:“老爺,若是要與家紀家二姐兒做親也還罷了,大的那個,實在是罷了吧。”
“果然不好?”
“一個克親兇煞,有甚好的!打小養在外面,連性子都養壞了!”鄒氏沒好氣的將茶盞一擱:“老爺,若是聘那二姐兒也還罷了,精細養大的姑娘,琴棋書畫女紅管家樣樣都來得,又是如今的嫡夫人親生的,帶在身邊仔細教導大,這樣的姑娘配給安哥兒也才算不辱沒了他。”
“若是要聘那個兇煞,除非我死了!”說著沒好氣的把頭一撇。
“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卻恁的多心。”寧博裕與鄒氏夫妻多年,情分不算淺,見妻子惱了,寧博裕也只笑道:“她身上流著衛氏血脈,休說她不好,便是她好,也是不能聘給咱們安兒的。”
鄒氏聽了,這才氣平了幾分,卻又狐疑道:“可當年爹硬是定的這門親,卻又是何意?”
“爹是有幾分迂腐。”寧博裕漫不經心道:“他老人家為官多年,骨子里卻仍是俠氣,他心中認定衛家是英雄,那便什么都是好的。”說著不以為然的呵了一聲:“那是險些被誅九族的人家,而今雖然看著還在,可到底是怎么個了局也很難料,若真是聘回家這么個女人,將來咱們家就難保要經風歷雨了。”
一句‘誅九族’聽得鄒氏念了句阿彌陀佛,官場上的事情她懂得不深,但是這三個字入耳也依舊是心驚肉跳,就不說她是那克親兇煞,即便沒那兇命,這樣的也是斷不能聘回家的,否則將來但凡有個好歹……難道還要像那紀家似得?無聲無息的沒了個當家夫人不成?
也忒作孽了!
第17章 這輩子都別想
轉過幾日,賈秋月果然就收到了鄒氏的拜帖,紀家大宅頓時熱火朝天的準備起來。
紀清歌這幾天一直沒能從這紀家大宅中查到什么,心中不是沒有焦躁,只是紀家將線索弄得這般干凈,卻也不是她心煩就能解決的。
——難道要去官府查戶籍?
只怕查戶籍也沒用。
紀清歌依稀想起前世她在酒樓幫廚時似乎聽人提起過,當年前周戾王覆滅的時候各地都是動蕩混亂,當時淮安城也沒能獨善其身,被戾王□□壓得茍延殘喘的民眾激憤之下放火燒了衙門,不光是戶籍,就連登記土地田畝的魚鱗冊都燒光了,還是后來段氏新帝登基,各地漸漸安定,這才重新登記人口,補錄冊子。
依著紀家的勢力,這里邊能做手腳的地方太多了,紀家族譜上好歹還有著一團濃墨污漬,那后造的戶籍冊子上恐怕連污漬都沒有了……
紀清歌煩躁的沖著池塘丟下了手中的點心,‘咚’的一聲,整塊的酥皮糕點砸下去,一瞬間就驚散了水中的魚群。
眼看著那整塊的點心晃晃悠悠的沉了底兒,紀清歌平了平氣,又伸手從珠兒手中的盤子里拿了一塊點心,慢慢的捻著,那點心的酥皮便如同雪花一般徐徐的落入水面,不要幾息,池中的錦鯉便又重新聚攏了過來。
珠兒這陣子跟在紀清歌身邊,也有幾分摸透了她的脾性,真要論起來,相較于其他主子,大姑娘是十分好伺候的,穿衣洗漱沐浴梳妝整理私物等等的,幾乎不用她搭手,她是近身伺候的人,那些洗衣燒飯灑掃庭院等等的粗活又不用她做,這日子過得竟然很是清閑,何況大姑娘性子雖然清冷,但卻也不亂發脾氣,時至今日珠兒也與她相處得熟了,見她此時沉著臉,也敢壯著膽子開聲問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煩心事么?”
“自然是有的。”紀清歌一笑:“不過卻與你無關。”
“啊?我不……”珠兒呆了呆,剛想說自己只是想盡盡丫鬟的本分,主子姑娘心煩的時候做丫鬟的難道不都是要勸勸的么?話還沒說完,一塊桂花棗泥的點心瓤就抵住了唇。
“沒有怪你的意思。”紀清歌笑瞇瞇的看著小丫頭一臉委屈的張嘴把那塊被扒光了酥皮的點心餡含了,這才說道:“我的事情告訴你也沒有用,你幫不上忙,也勸解不了,所以不必問。”
“姑娘……”珠兒被塞了滿嘴的桂花棗泥,好容易才支吾出一句:“我想喝水……”
——姑娘太壞了,這滿滿一大口點心餡,齁死了!
紀清歌不禁莞爾:“去吧。”
珠兒如蒙大赦,扭頭就跑了,連點心盤子都忘了放下,紀清歌哎了一聲,哪還叫得住,也只得無奈的拍了拍手上的點心屑……罷了,沒了點心,喂不成魚了。
她此時所在的地方離她住的竹茵院不遠,一灣流水由東入園,匯入面積不小的池塘之后在此水流收為細窄,向西南流出,雖然位置偏僻,不如園中其他地方來得景色華美,但卻幽靜少人,是以紀清歌也有幾分偏愛此處。
……她回轉紀家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她的親生母親到底是何許人也,若是可能,日后由她將靈位請回靈犀觀,供奉一份香煙,可她卻沒想到竟然會查之不獲。
……若是紀家族譜和官府戶籍都查不到的話,她卻又該向何處去尋?這豈不是線索斷了個干凈?
紀清歌慢慢走著,手中折的一支如同扁平脈絡一般的側柏葉子被她漫不經心的掐了一把的碎屑,不知不覺間轉過一個彎,迎面卻走來一男一女,紀清歌猛的回神,停住了腳步。
紀文雪今日是用心打扮過的,一襲石榴紅的廣袖留仙裙襯得豆蔻年華的少女嬌艷無雙,滿繡遍地金的絳帶細細的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身,手臂上挽著同樣遍地金的輕紗披帛,頭上的鑲珠鳳釵明晃晃的折射著日光,這一身裝扮鮮妍華麗,再配上花季少女嬌憨明媚的面龐,整個人都顯得耀如春華。
一旁的寧佑安則是一襲白衣,他本就生得好,這一件繡了暗紋的圓領直裰穿在身上連一絲寡淡感都沒有,只如同月光幻化出的如玉少年,叫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紀文雪被賈秋月掰開揉碎的教導過,知道她雖然生在錦繡窩里,卻若想富和貴兼得,這知府家的公子是她最好的婚配對象。加上寧佑安本來也很上進,年紀輕輕已經考取了秀才,她本來也是愿意的。更何況見面之下竟然還是滿足了她所有少女懵懂幻想的這樣一個陌上少年,自普濟寺一行之后,紀文雪的一顆心便已經盡數撲在了寧佑安身上,今日得見了心上人,滿心滿眼便都是他,前面兩家夫人關起門來商議聘禮嫁妝等事,他們兩個就攜手在這園中喁喁細語。
兩人都正值年少青春,一個俊秀一個妍麗,彼此都是心生歡喜,這半天下來,兩人邊說邊逛,已經將紀家這偌大一片園林都走了大半,也還依然沒覺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