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年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任守義的氣焰已經被壓下來,但他自認做事一向手腳干凈,思量片刻冷笑道:“即便張殿直是被人勒死的,又與我什么相干?李參政有什么證據證明是我指使做的?”
李維忽得笑了:“任押班做事一向干凈利索,只是這一次未免差了點意思,我猜你現在一定很想找到殺害張殿直的那名內監,想早點將他滅口吧。可惜了,那個人現在也在我手里,他已經將什么都招了。”
任守義面色忽變,雙手亦有些發顫,忽得心一橫道:“沒錯,張殿直是我指使人殺的,那是因為我和她有私仇。可先皇后與張學士的死卻與我無關。”
“是嗎?”李維慢慢靠近任守義,輕輕一笑道:“你以為你派人將張殿直房中的文字資料銷毀了,就可以死無對癥?可是你不知道,她也是在宮中當差多年,論智謀也不比你差。她出宮的時候,為了防止發生不測,早已經提前留下證據了。”
說著,李維從袖中抽出一張信箋,冷聲道:“這是我昨晚在張府搜到的,張殿直在上面記錄了你受大娘娘指使,設計殺害先皇后和張學士的細節,你仔細看看吧。”
任守義徹底慌了,匆匆掃了一眼信箋,發現那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先皇后和張學士都是死于望月鱔之毒,他實在沒料到張殿直對這些細節竟然如此清楚,當即癱倒在地。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趙暉開口了:“如今事情已明,我勸你放明白一點。將你受大娘娘指使謀劃先皇后和張學士的細節從實招來。別忘了,你還有兄長和侄子,你縱然死有余辜,可總不想連累家人吧。”
任守義現在已經徹底沒了剛剛入殿時的囂張氣焰,思量片刻顫聲道:“官家,我招,還請官家看在我服侍過先帝的份兒上,饒了我的家人。”
“那就得看你的誠意了。”趙暉向李維使了個眼色,李維隨即會意,從案上取了只筆做記錄。
任守義的聲音帶了幾分滯澀:“十八年前先帝崩逝,官家年幼,按照成例應由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共同處理軍國要事。可大娘娘與先皇后向來不合,也不愿意被人分一杯羹。便存了逼迫先皇后殉葬的心思。”
“可是先皇后念及官家年幼需要照顧,并不想殉死。大娘娘便下定決心要謀害先皇后。小的與翰林醫官院的醫官汪明相熟,他告訴我望月鱔有劇毒,人食用后很快便會死去,且面色看上去與正常死亡并沒有區別,也不會像一般毒藥一樣使尸骨發黑,用來殺人最合適。”
“所以那天晚上坤寧宮內人許嫣向往常一樣前來取食材的時候,我設計將望月鱔給了她,她不知此物有毒,做成菜肴給先皇后食用。”任守義心虛地掃了趙暉一眼,低聲道:“是以先皇后不久后便毒發身亡了。”
李維內心一動:怪不得瑞慶皇后死后,許嫣亦堅持要殉葬,想必她對自己不識望月鱔之毒,間接導致瑞慶皇后死亡十分悔愧吧。他想起薛盈向自己提及的那本食譜,那段關于望月鱔的批注應該就是許嫣寫的。
李維對此十分感慨,插言問道:“汪明、吳娘子、薛緯,還有他的仆人夏威,都是你指使人殺害的吧。”
任守義連受黃氏指使謀害瑞慶皇后、張紹之事都認了,債多了不愁,自然也不會否認殺害這些人,只默默點了點頭。
趙暉面色越發晦暗不明:“繼續說,張學士又是如何遇害的?”
任守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先皇后是在慶豐十六年十月十六日凌晨去世的。對外宣稱是絕食而亡,當日未正三刻大殮,一眾近臣瞻仰先皇后遺容,皆未覺得有何異常,唯有張學士發現了不妥。”
“張學士當天下午便請求面見大娘娘,說自己懂得醫理,先皇后遺體面色潮紅,并不像是絕食而亡。先皇后畢竟是國母,可否將絕食的具體情形和請醫的脈案向近臣公布,以安人心。”
“當時大娘娘有些慌,表面上答應了張學士。第二天晚上,一眾近臣前往坤寧殿哭靈后,照例會賜下膳食。小的受大娘娘指使,令廚子用望月鱔烹制了一道南炒鱔賜給張學士,張學士很快也就毒發身亡了。好在他之前曾有肝厥之疾,加之連日勞累,眾人皆以為他是暴病而亡。”
李維插言道:“你與汪明聯手殺害了薛緯,想必是他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所以你才急著滅口吧。”
“正是。小的查知,張學士生前有一本日錄,詳細記載了他任翰林學士時在宮中的經歷,我總覺得這東西是個禍害,張學士去世后,我也派人暗自去張府查找,卻根本找不到。我推測那本日錄在薛緯那里,也曾提醒過大娘娘,大娘娘當時并未太介意。可是……”
任守義又心虛地掃了趙暉一眼:“可是后來官家眼看就要親政,大娘娘怕自己失勢,墻倒眾人推。薛緯想來看過那本日錄,留著總是禍害。恰巧他當時患了咳疾,汪明也在洛陽行醫,我便指使汪明在他的藥方上動了些手腳,薛緯果然病重身亡了。”
因為黃氏要掩蓋自己毒害瑞慶皇后的罪行,牽連張紹、薛緯、張殿直、吳娘子:夏威、汪明六人身亡,十八年光陰,七條人命,這手段過于殘酷,眾人都在回味任守義說過的話,一時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李維讓任守義在記錄上畫押,轉身朗聲道:“陛下,任守義已經將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大娘娘有推脫不掉的罪責。先皇后與大娘娘雖有長幼之分,但亦不能無罪將其毒害;張學士與大娘娘雖有君臣之別,但亦不能無罪將其鴆殺。天命無常,唯德是輔。大娘娘如今已然德不配位,若繼續坐享尊榮,只會越發寒了一眾士大夫的心。還請陛下以祖宗基業為念,以天下臣民為重,速下決斷。”
李維這一番話可謂十分大膽。無論如何,黃氏是趙暉的祖母,他即便貴為天子,亦沒有資格去懲罰尊長。趙暉眉頭緊皺,沉吟片刻道:“你們在這里等待,朕要親自找大娘娘討個說法。”
“不必費事了,老身現在就把話和官家說清楚。”殿外忽然傳來趙暉熟悉的聲音,竟是太皇太后黃氏只身前來了。
黃氏這幾日頭風發作休息不好,面色顯得愈發蒼老,但畢竟掌權多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氣勢,她甫一進殿,趙暉當即起身相迎,沉聲道:“大娘娘正在病中,有話傳孫兒過去就好,又何必親自前來。”
黃氏冷笑一聲:“官家還真是孝順啊。”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事關宮闈隱秘,外臣不宜在場,你們先出去。”
李維等人隨即看向趙暉,見他微微點頭,便行禮后退了出去。黃氏見衛紹欽還在一旁侍立,冷聲道:“你也出去。官家現已親政,倒要怕我這個老婆子?”
趙暉揮了揮手,衛紹欽也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此時偌大的福寧殿便只剩下黃氏和趙暉兩個人。宮中殿閣比民間房子深,屋檐也伸得長,陽光本就難照進來,黃氏背光而立,越發顯得面色晦暗不明。
一陣沉默后,黃氏開口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瞞你什么,你娘是我害死的。”、
趙暉的面色帶著幾分空洞的茫然:“為什么?爹爹崩逝后,大娘娘已然大權在握,連我娘也不放過嗎?”
黃氏冷聲道:“新君沖齡即位,按照國朝慣例,應該由我和你娘代理軍國要事。可國無二君,家無二主,你娘又是個有主見不肯聽話的,為了穩定朝局,她只能去死。她這一死得了個追殉先帝的美名,也不算虧了。”
趙暉的心抑制不住地痛起來,他緩緩靠近黃氏,直視她道:“這么說來,大娘娘此舉原來出于公心,我倒要替我娘謝謝大娘娘了。”
趙暉冷冽而嘲弄的目光刺痛了黃氏,她頓時覺得有幾分心虛,卻又辯解道:“你爹爹英年早逝,朝中新黨舊黨鬧得無法開交,留下一個爛攤子。關鍵時刻,全憑我挺身而出,起任蘇宜、夏承明一眾君子,才穩定住朝局。我自認這么多年辛苦操勞,死后可以問心無愧地面對列祖列宗了。”
“問心無愧?”趙暉犀利的目光掃向黃氏:“大娘娘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所作所為不過是一場笑話。聽任蘇相公打壓新黨,一手制造了翠微亭詩案,在士人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種子,讓新舊黨爭愈演愈烈,這就是你說的穩定朝局?”
趙暉見黃氏一時無言,冷笑著繼續說下去:“大娘娘有沒有好好查一查,爹爹去世時,國庫收入是多少,眼下國庫收入又是多少?爹爹去世時我朝軍備是什么情形,眼下又是什么情形?爹爹去世時我朝每年墾田多少,眼下良田又有多少?”
“孫兒親政時,接手的才是一副爛攤子,國用困窘,軍備不整,將帥乏人。爹爹與劉相公辛苦收復的河湟之地,現在又重新歸夏國所有;張學士創制的農田水利之法盡被廢除,天下之地十之七八皆被豪族兼并,大批百姓流離失所。大娘娘說自己面對列祖列宗可以問心無愧,這是我聽過的最大笑話。”
黃氏的面色變了幾變,提高了聲音道:“你爹爹聽信劉梓安之言,執迷不悟推行新法,破壞祖宗百年基業,天下士人皆怨聲載道,我這么做是破亂反正,朝中一眾君子都大力支持,又豈是你們幾個黃口小兒就能否定的?”
趙暉冷笑:“事實擺在這里,孫兒懶得和大娘娘再辯,千秋功過,自有后人評說。大娘娘造下這許多孽,自然不配在待在保慈宮。孫兒早就在京郊楓林苑給您尋了一處住所,明日您就挪過去,在那里好好靜靜心吧。”
楓林苑是太宗皇帝在京郊修建的離宮,因年久失修,已經荒廢多時,條件與保慈宮相比有天壤之別。黃氏身子一顫,已是帶了狠厲之色:“今天既然把話都說開了,老身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官家,你要不要聽?”
黃氏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趙暉皺眉道:“大娘娘還想耍什么花樣?”
“殺害你娘的兇手還有一人,那就是你一向敬仰的好爹爹。”
趙暉登時愣住,面色隨之變得猙獰:“你胡說,爹爹和孃孃一向恩愛,我不信!”
黃氏臉上浮現出報復的快意,壓低了聲音道:“由不得你不信。你也該知道,你爹爹是我的長子,我還有寧王這個小兒子。你爹爹當初病危,你年紀又小,國賴長君,朝中有人主張讓寧王即位,我原本也是支持寧王的。”
“后來你爹爹親自找我,說本朝帝位向來父子相承,從無兄終弟及之理,想讓我出面維護你。我思前想后,也覺得朝中重臣多是你爹爹的親信,立你為帝更為穩妥。不過我向你爹爹提了個條件。”黃氏忽然笑了:“你猜是什么條件?”
趙暉突然害怕黃氏嘴里說出的真相,提高了聲音道:“我不聽,你這完全是惡毒的詆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