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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允閉上眼,不再望窗外了。
可她永遠都還記得那時正值暑氣之尾,天穹瓦藍。遠處是連亙不絕的黛色山巒,峭壁兀立,山下溪谷悠繞。正午的日光灑在湖面,微風驟起,細波跳躍,漾攪出滿湖細碎溶金。
一霎風過林梢,喧響簌簌。
嘉允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夜雨落瓦聲,雞鳴家犬吠,蟬叫和蛙鳴混涌鼓噪,還有一個,不愛說話,卻常臉紅的小少年。
她在這場夢里,恍惚著,快樂著。
夢醒了,西渡橋的一切都將從她生活中褪離。
車內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嘉允偏過頭,看見千禾正在和人發信息,暑光聚在他身上,她便尋著熱乎氣靠過去。
那人下意識地把手機偏到一旁,繼續打字。
嘉允戳戳他的肩,他只稍稍動下臉,嗯出一聲。
“哥……”
“嗯。”
“困……”
千禾轉目看下她,指向自己的大腿,“睡吧。”
嘉允順勢躺下來,枕著千禾的大腿,沉沉睡過去。
夢里他們回到小時候,那時她還在七江路和表哥大舅同住。大舅是個生意人,有錢,但很忙,成天不著家,請了一個住家保姆伺候倆小的吃喝。
千禾那時常帶著嘉允在家門口轉悠,花五毛錢買一根糖水冰棍,倆兄妹就在街上晃蕩一下午,累了就坐在梧桐蔭下乘涼。
街上的小朋友看見他們就躲,不僅沒人愿意上前邀他們同玩,有時遠遠看見他倆,還會伸出小手對他們指指點點。
那時候千禾五歲,卻生得有七八歲的大孩兒模樣,騰一下站起來,指著那些孩子破口大罵:“看你大爺呢!滾回家看你媽去!”
一群小屁孩便做鳥獸散,慌慌逃走。
嘉允揉揉眼,癟起嘴就要哭,千禾嘆一口氣,拎起她那細伶伶的兩根小胳膊繞在脖子上,拖著屁股就直接把人抱起來。
一邊往家走,一邊還要說:“小拖油瓶,就知道哭,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天天賴著我,明兒打電話,讓你那死爹把你接走,看你還哭不哭!”
四歲的小嘉允一聽這話就立馬消了聲兒,鼻涕眼淚都滴在千禾頸窩里,還巴巴兒地親他臉。
千禾惱起來,用頭撞她,“哎呀……臟死了,死小孩!”
住家阿姨人很憨實,做飯也好吃,她常說,以前呆過的人家,沒哪家孩子像這兄妹倆似的省心,不用喂飯,洗澡也乖,睡覺前千禾捧著外文繪本自己看,嘉允趴在他肩頭,看不懂也不鬧,沒幾秒就能睡著。
千禾媽媽曾是京大的法國留學生,在千禾一周歲時她就和大舅離婚了。
他小的時候,還看不太出來東方血統,身型也發育得比一般孩子快許多,烏棕的卷發,一雙碧溜溜的瞳仁兒,睫毛濃長得不可思議,雪潤白皙的臉蛋,漂亮得就和那櫥窗里的洋娃娃一般無二。
可偏就是這張漂亮臉蛋,配了副惡童肚腸,他乖戾悖謬,出言無狀。一言不合就和人抄家伙動手,那時候的小屁孩哪打得過他這根洋桿子,鬧過幾次,鬧出了名,七江路人人見了他都躲。
嘉允六歲前沒怎么見過她爸,顧淺倒是經常來看她,她和顧淺也莫名親熱,畢竟母女血脈相連嘛。
大概也是六歲那年,千禾有天帶著嘉允去東街一家網吧門口打電玩,零幾年的時候街機格斗游戲很火爆,千禾玩得好,每次他玩的時候都有很多人圍觀。
那一天也是暑中,天氣熱得人發燥,千禾翹著腿在那玩格斗游戲,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嘉允從椅子上被擠到一旁。
后來從網吧里涌出一波小青年,人群散動,推推攘攘,嘉允被人一把搡到地上,白裙子坐進污水里,被濺了一身臭泥,沒人注意到她,慌亂中,她想掙扎著爬起來找哥哥,誰知被人一腳踩上手,小姑娘猝然尖叫著哭起來。
千禾猛地一驚,瞧見小妹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推倒了坐在泥坑里,他當場暴怒,指著那一群還沒走遠的小青年怒吼:“我操你媽!”
混社會的二流子哪受得了這糟心氣,烏泱泱一波人往回走,“罵你媽呢,小逼崽子。”
那群人獰笑著指向他,“喲,還是個洋雜種啊,叫你爹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