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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時候,他有過試圖阻止,但是毫無作用不說,往往還會引起隊伍中的“公憤”。
甚至他那向來樸實本分的“兄長”曹豐,私下里也責備過他,叫他不要亂說話。
因是如今,再面對這等情景時,曹幹能做的,只有裝作看不到,只有趕緊離開。
人可以離開,心情難以平復。
聞得李順的疑問,曹幹忍之再三,還是沒能忍住,郁聲說道:“這堡子的主人是田交,有錢的也是田交,堡子打下來,咱們去搶田交家不成么?你瞧瞧,這路兩邊的窩棚、土屋,個個都是窮得叮當響,他們這日子,與咱們起事前過的日子有何不同?卻干啥來糟蹋他們!”
李順知道曹幹此前有過數次試圖阻止義軍戰士燒殺搶掠這事兒,因對曹幹的這番憤懣之言,不覺得奇怪,只是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曹幹的質問,為難地說道:“小郎,結伙起事的,不都是這樣的么?也不止咱們啊!”
“所以,朝廷、那些當官的、那些豪強富戶叫咱們賊寇!”曹幹扭頭問丁狗,說道,“狗子,你們之前是不是也叫我們賊寇?”
丁狗尷尬地手足無措,漲紅了臉,囁嚅說道:“從事,之前是俺們不懂事,不知道……”
曹幹打斷了他,與李順、高況說道:“你倆聽聽,連狗子他們以前也罵咱們賊寇!”
他“兄長”曹豐不愿意收下丁狗等的原因浮上心頭,曹幹近似痛心疾首地說道,“咱們聚眾起事,難道就是為了當賊寇,就是為了被別人罵么?”
昨日在高長住院議事的時候,高況曾經叫過一聲“搶賊婦人”,而實際上他那話不過是在湊高長的趣罷了,他亦本是輕俠,最重尚氣輕生,對搶掠之類的惡事,一向是看不上眼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在打開堡門后,不進堡內搶掠。
因而,聽了曹幹這話,他嘿然說道:“我跟著我阿兄起事,可不是為的做賊做寇。我為的,是阿兄告訴我,賊皇帝的天下坐不久了,咱們現在起事,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大兄既有此志,又深得高從事信愛,平日為何不多勸勸高從事?”
高況不以為然地說道:“勸?怎么勸?叫我阿兄約束大家伙,不許搶掠么?曹小郎,你是個聰明人,怎么糊涂了!”
“我哪里糊涂了?”
高況又定定地看了看曹幹,見他不似裝假,笑道:“你不是糊涂,你是氣糊涂了。曹小郎,董三老手下現有兩千多人,咱們只是其中一部,別的都搶,只咱不許搶?我阿兄要敢下這令,你信不信,出不了三天,就算咱們都是同鄉,咱這伙兒人也得跑個七七八八,都投別伙兒去嘍!你是要我阿兄做個光桿從事么?還是你覺得只需要咱倆跟著我阿兄,咱就能成就大事?”
憤懣郁積胸壘,風雪冰凍刺骨。
曹幹默然了片刻,說道:“大兄說得是。”
“曹小郎,能管的管,管不了的,你也別心煩。你要真看不下去,回頭你自拉起一伙兒人來,啥都你說了算,不就行了?只要啊……”
曹幹問道:“只要什么?”
“呵呵,只要真的有人肯跟你那么干,只要真的有人肯聽你的這些話,打下堡子,不搶不淫。”高長頓了下,又笑道,“曹小郎,我說句你不愛聽的,我是不信會有這樣的人!大家伙兒提著腦袋,跟你起事,圖的不就是吃、錢和婦人么?這幾樣若都不圖,又何必起事?”
曹幹沉默未答。
他心中想道:“但確實是有這樣的人,而且不是一個兩個,是成千上萬!”
不禁想起了自己制作的那面赤旗,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接著想道,“是一支戰無不勝的紅色軍隊,是一支盡為英雄的無敵軍隊!”
“今日我人微言輕……”曹幹喃喃說道。
高況問道:“曹小郎,你說什么?”
曹幹抬起頭,望向前方的道路,透過飄飄灑灑的飛雪,他好像看到了點什么,雖然他看到的這點東西,目前來說還太過遙遠,但總歸不是沒有希望。
他說道:“有朝一日,我一定讓你看到,這天下是有著這樣的人!”
……
穿過多半個塢堡,進入到田交所住的東北區域。
因為這片區域里住的都是富戶,故此聚集到這里的義軍戰士最多。
沿途遇到的搶掠等等惡行,越發層出不窮。
踏上從主干道上分出來的一條青石板路,曹幹加快速度,飛快地將種種丑惡丟在身后。
高況三人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追上他。
或許是因為此前的精力主要放在了如何才能保住性命上,缺少了這方面的思索,因此,曹幹一直沒有能搞明白,為何那大多平時表現的淳樸善良,乃至私下獨處時,時常會露出笨拙害羞的義軍戰士們,在這種時刻,卻會顯現出如此兇殘的一面?
但是現在經由高況的“啟發”,他明白了,之所以會出現這樣強烈的反差,原因其實很簡單。
這不是因為兇殘才是他們的本質,恰恰相反,善良才是他們的本質。
而所以會出現兇殘的一面,是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應該為什么而戰,是因為他們現在還只是處在為滿足口腹等欲而戰斗的階段。
換而言之,這是一個與曹幹早已就發現的這支義軍隊伍最大的那個問題,一樣的問題。
這個問題就是:董次仲、高長等這支義軍的大小首領們,沒有一人為這支義軍提出一個政治口號。仍還是回歸到曹幹此前偶爾有過的對這支義軍隊伍前途的憂慮和思考,一支沒有政治綱領、政治訴求的隊伍,可就不是只能會如賊寇一般?
可是,問題盡管找到,曹幹現下卻沒有解決的能力。
一個是他的地位不夠。
再一個是高長他們這部人,目前正處在被董次仲、董丹針對的窘境,身為其中的一員,他而下自保尚且不暇。
“也只能暫把這念頭放下,先顧住眼前……”
激烈的爭吵聲隨風傳來,曹幹止住思路,舉頭去看。
前邊不遠,濕滑的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寬大的院子。
院外尸橫遍地。
尸體堆中,兩撥人,一撥人少,二十來個,一撥人多,百余個,正在對峙。
李順握住了插在腰間的斷矛,輕聲地驚叫,說道:“小郎!是董丹!”趙子曰的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