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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誠微微點了點頭。
我看到他的辦公桌上就擱著一個銀色不銹鋼暖水瓶,然而,他痛苦得似乎連伸手去抓住那只暖瓶,給自己的茶杯里續(xù)上一點水都不太可能。
我走到桌前,拿起暖瓶,將開水注入他的茶杯,雙手將茶杯捧到他的面前。
李志誠費了很大的勁,這才接過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他示意我把茶杯拿走,我趕緊伸手,接過茶杯,輕輕地擱在桌面上。
這樣,我就站到了他的身側(cè)。
他轉(zhuǎn)動巨大的皮轉(zhuǎn)椅,讓他的身體和面孔正對著我,努力保持著領導、長者和一個肝癌晚期患者最后的尊嚴,調(diào)勻了呼吸,這才說出了那天晚上,他“會見”我的第一句話。
“回來了就好!”
剎那間,我的眼睛濕潤了。像一個在外邊受夠了欺負的孩子,終于走進了家門。
“你的情況,我都清楚。你應該也知道了……我是彭衛(wèi)國的父親,準確地說,是養(yǎng)父。”這是李志誠說出的第二句話。
“對不起!”這竟然是我,面對李志誠,我親愛的“蟈蟈”的父親,“626”專案組副組長,說出的第一句話。
當然,那時候,我不知道“626”專案,不知道我親愛的“蟈蟈”在這個案子里的代號是“7號”,也不知道“蟈蟈”讓我用自己的手機發(fā)出的那一串貌似手機號碼的數(shù)字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我的大美女照右上方,段向北與“張總”側(cè)臉交談的影像將成為最重要的呈堂證供,但是我知道,他就是我親愛的“蟈蟈”的父親,我還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我想,我一定給他和“蟈蟈”添亂了,所以我脫口而出:“對不起!”
李志誠緩緩搖頭,這個動作和我親愛的“蟈蟈”一模一樣。
“你很任性……”李志誠艱難地說道:“不過,我不能怪你……誰年輕的時候,沒有愛過呢?”
我的天,這個老頭,這么大的首長,他竟然說出了“愛”這個字?
“請相信我……”我急切地想要申辯。
李志誠非常艱難地豎起右手,示意我無須多說,讓他先說完。
“醫(yī)生……頂多給我5分鐘時間……”他喘息著:“孩子,你聽我說……我從來不懷疑愛,不懷疑愛情,你也看出來了,我病了,病得很重,但是衛(wèi)國不知道,我希望,你能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我拼命地點頭。
有一瞬間,我有一種沖動,把這個滿頭白發(fā),氣喘吁吁卻不失威嚴和莊重的老頭擁入我的懷中,讓他的臉貼著我年輕、飽滿的胸膛,如果這樣,我能像母親一樣,給他一點溫暖,給他一絲能量,我會的。
然而,我除了點頭,什么也不能說,什么也不能做。
“孩子,我相信,你是真心愛他,我也相信,他是真心愛你。但是,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請你暫時忘掉他……你不能主動跟他聯(lián)系,他也不能跟你聯(lián)系,這就是紀律……但是我相信,我的兒子一定能夠凱旋……如果我能等到那一天,如果你們倆,都心甘情愿地走進婚姻的殿堂,我一定會站在你的身邊,孩子……”
我拼命點頭,我淚如泉涌,李志誠招手,示意我靠近他,在他身邊蹲下。
他艱難地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后腦勺,用虛弱到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很像我的孩子,像一個警察,像一個勇士!我祝福你們,我的好孩子!”
我差一點點伏在他的膝上,放聲大哭。
然而,我只是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尋找著他的眼睛,我點頭,再點頭,我說:
“相信我,叔叔……”
他溫和地示意我站起,溫和地說:“好……現(xiàn)在,你可以出去,叫小袁進來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為了讓我安全歸來,李志誠幾乎是下了“破釜沉舟”沉舟的決心。這決心,不是把我視為兒子的女朋友,也不是因為我無意中成為了“626”專案的“線人”,而是,在戰(zhàn)斗中,絕不能讓一個無辜的平民受到傷害,更不能讓平民為公眾事業(yè)付出生命的代價。
所以他冒險再次啟用了“11號”。
“11號”是公安禁毒系統(tǒng)在段向北身邊埋藏了很長時間的,真正的“線人”。
你們已經(jīng)猜到了,“11號”就是阿林。
“線人”與“臥底”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線人”不是警察,“線人”是基于各種原因,比如金錢,為警方工作的人……請原諒我不能再說更多,其實你們都懂的。
沒錯!所以,現(xiàn)在你們知道了,我以豪華餐廳為背景,讓阿林給我拍一張標準“裝逼旅游照”時候,段向北與“張總”出現(xiàn)在畫面的右上角,應該不是偶然。
秘密是:我親愛的“蟈蟈”從來不知道阿林是省公安禁毒系統(tǒng)的“線人”,阿林也永遠不會知道“彭哥”是邊防系統(tǒng)的臥底;相反,公安系統(tǒng)數(shù)次通過阿林,也就是“11號”了解我的動向,讓他主觀地認為,我,這個名叫“百合花”的姑娘,很可能才是中國警方的臥底。
“626”專案組原來的方案,是同意“蟈蟈”的建議,讓“蟈蟈”把我?guī)У角暹~,再安排我回國。
“蟈蟈”留下,繼續(xù)“工作”。
直到那時,鄧佳才會出場。
李志誠擔心的是:如果我和“蟈蟈”同去清邁,因為我對公安工作一無所知,肯定會給“蟈蟈”帶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帶一個非警察的女朋友去辦案,這絕無先例,而且嚴重違反紀律……更重要的是,此前,我從瑞麗跟隨“蟈蟈”出境就沒有走正規(guī)出境通道,已然屬于“非法出境”,如果由泰國清邁,轉(zhuǎn)道緬甸或者老撾,這樣才能回國,手續(xù)辦起來相當復雜——這必須得動用中國邊防出面替我“圓場”,才能把我安全接回境內(nèi),這樣一來,段向北潛藏在泰國警方的內(nèi)線一定會將這些情況向他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