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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地的雨季已經接近尾聲。
天空和大地仍然潮濕一如我的心情。
我住小旅館,我吃最便宜的邊地小吃,我不搭便車——只要我沖那些跑長途的大卡車司機招一招手,他們就會讓我坐進高高在上的駕駛室,他們會帶上我滿世界去游蕩,他們管我吃管我住,不管在車上還是在小旅館骯臟的床上,他們隨時隨地會跟我來上那么一下……
我少女時代幻想過那樣的生活。幾年前,我的書包里永遠裝著杰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在夜總會的“應召房”里,在那些等待“客人”挑選的間隙里,我會拿出那本書來讀。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上一次讀到什么頁碼,我就那樣隨隨便便把《在路上》翻開,隨便找個段落便讀下去。我讀得津津有味,“哈爾濱”、“小四川”、“小重慶”她們問我讀什么書?我說是一本“黃書”,然后專門找出流浪漢在車上迎風撒尿以及狄克、瑪麗露等人裸體開車的段落給她們看,她們接過去翻了翻書頁,然后若有所思地說:“大學生讀的是一本外國書。”接下來我們哈哈大笑。那時候,我想找個卡車司機,跟他去周游四方挺不錯,一邊開車一邊聽任他撫摸我也不錯,把車停在人來人往的大路邊,我們就在駕駛室的墊子上局促地做 愛似乎也很不錯,至少可以一邊做 愛一邊聽著路人走過的聲音,聽他們談論家長里短的聲音,聽汽車駛過的聲音,聽遙遠的狗叫的聲音……
我似乎在瑪格里特.杜拉斯的《情人》里讀到過這樣的場景。
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經決定不當婊子了。盡管我不想為自己立牌坊,但我仍然堅持不搭便車。
我帶上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我必須省著花錢,我擔心自己為錢所困,或者喝多了酒一時沖動,又去做那種生意。
我想,如果我真的再去做妓 女,我會在喝醉之后殺死自己。
我怕死,所以我不能再去做妓 女。
但我仍然喝很多的酒。每到一個地方,找到小旅館安頓下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酒。好在邊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喝酒的地方。我發現經濟越落后的地方,人們越喜歡喝酒,而且酒越便宜。在那些長發披肩的小伙子以及皮膚黝黑的姑娘們中間,我常常用很少的錢就可以被自己,或者被他們灌得爛醉如泥。有時候,甚至連一分錢都不用花,在純樸的邊地青年看來,一個漂亮的城市姑娘愿意跟他們一起喝酒,愿意跟他們一起喝醉,這本身便是莫大的快樂。
我得說,我從來沒受到實質意義上的性騷擾。當然,喝多了,摟摟抱抱是我喜歡的,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有跟人上過床。當然,會有一些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借著酒勁想跟我做那事,但總會被他們的“老大”或者女友所阻止。為這事,有的姑娘甚至會對他們的男人大打出手,那個男人舉手討饒,而我們則哈哈大笑。
我想,這是因為,他們和他們的女友都把我看成了一個熱愛自由,熱愛旅行的正派青年。
這很好。
我常常醉醺醺地回小旅館睡覺。我常常醉到不洗臉不洗腳,胡亂蹬掉兩只鞋子,枕著自己的長發一夜無夢到天明。
我的頭發長了,但是我已經沒有心情去打理我的頭發,我知道,無論如何更換發型,我也無法更換我的生活。
那些潮濕的邊地小旅館啊,每天清晨,當我被凍醒——邊地的10月,就算清晨也有徹骨的涼意,或者腦袋痛醒,或者被渴醒,我摸索著從床上坐起,摸索著尋找我的鞋子。我把鞋子拿起來,總能看到水泥地上兩個濕乎乎的鞋子印。我迷迷糊糊地想,這很好,我在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自己濕乎乎的腳印。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面色浮腫,雙目赤紅,蓬頭垢面,我哈一口氣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把掌心湊到鼻孔前,我嗅到的是一股子死亡的腐臭。哈,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會花很長時間饑腸漉漉地洗澡,就算是涼水我也不在乎。我在水的浸泡下漸漸蘇醒,我花很長的時間對付我的黑眼圈,花很長的時間用化妝品弄白我的面皮,擦亮我的眼睛。我神采奕奕地出現在陽光下或雨霧中,跳上即將開出的班車奔向下一個邊地。
骯臟而溫情脈脈的中巴車在綠海中穿行,人、碩大的背簍、雞、蔬菜以及飼料與我一路同行。道路的兩側是雨林,可以看到斫口,看到直徑超過二十公分的大樹樹根,顯然是被人盜伐了。雨水和陽光是如此充足,盜伐者并不能阻止林木的生長,就在那些斫口的周圍,嫩綠的枝條像一只只不屈的手臂,頑強地生長著,沐浴著新鮮的陽光,美麗得像一個個少女。景洪附近的山綠得很優雅,很文靜,像傣家小姑娘。過景洪向西,綠色變得狂野而自由自在,像佤族女子的長頭發。
路邊不時會閃出一幢竹樓,荔枝、波羅和椰子就堆在路邊,黃的綠的圓的扁的;景頗婦人傣家少女揮手和叫喊在車窗外一閃而逝;佤族女人用繩子拴著巨大的竹簍,勒在額頭上,她們胸前掛一個佤族包,晃晃悠悠地吊在小肚子前面……有時我會找一把竹椅,在小旅館的走廊上坐下來看山。
雨住的時候,可以看見一縷縷的云絮在山腰里悠悠地飄。
小旅館的錄音機反復唱著同一首歌。那是一種奇怪的語言,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想那是某種民族語言。憑直覺,我聽出那是一首哀傷的情歌。
在滄源縣的一個酒吧里,一個佤族小伙子彈著吉它給我唱了這首歌。
他先是長長地來了一段獨白,他的普通話說得很不標準,但我聽明白了,他曾經是一個吸毒者,因為吸毒,他的父母傷透了心,他的父親轉業之前是解放軍的一個團長,父親臨死之前,他跪在父親的病床前發誓要戒掉毒品,他現在已經成功戒毒。他唱了幾首自已寫的戒毒歌以后,無限深情地唱起了這首情歌。他說這首歌就叫《想你》,是一首古老的佤族情歌:
每天想你無數回,阿哥
想你想得掉眼淚,阿哥……
我坐在離吧臺最近的地方,端著一竹筒佤族水酒,那是一種讓你在甜蜜中醉去,在甜蜜中睡去,在甜蜜中不知所措的酒。
我聽著佤族阿哥的歌,一竹筒一竹筒地喝著愛情一般讓人醉死的水酒,我的眼淚掉下來。
佤族阿哥一曲歌罷,走下臺來,用佤族人民最高的禮節敬了我一竹筒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