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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曝出校長被免去職務的消息之后,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心神極度不寧。
我想,校長就是傻瓜,也不會不知道他的厄運與有人在網上“暴炒”他的論文剽竊事件有關,而稍加聯想,他就會猜到這場網絡炒作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我這個名叫黎妮的小報記者,因為就在事發前數日,我登門采訪過他。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電話響起,要么是校長,要么是他昔日的手下,或者,是他雇請的黑社會打手?
然而事情過去了差不多整整十天,我既沒有接到校長的電話,報社的人,包括我的部主任,對此事似乎也十分漠然,事實是我身邊根本就沒有人談論這件事情。
這種狀況反而讓我愈發不安,就算校長找人報復我,打我一頓,甚至凌辱我,我會痛哭,也許會繼續反擊,但總比這樣泥牛入海一般毫無動靜要好很多;就算同事們諷刺我少不經事,主任罵我一頓,甚至把我趕出這家報社,這件事也總算有個結果吧?
就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或者說,就像什么事也不曾發生。
就連那個報料的研究生男孩,他牽線找來的副校長以及什么“副研究員”,似乎全都像空氣消失在空氣之中,就像周星星常說的那樣,“春夢了無痕”。
我曾經打算主動聯系報料的研究生男孩,可我對他說什么呢?一起幸災樂禍還是要求他保密?都是扯淡,想想也就作罷。
我依然流連在高校之間,寫些不痛不癢的所謂新聞。當然,那所大學的門,我是不敢再進去了。
漸漸地,這種等待著災難總體爆發的極度焦慮,反而成了某種快樂。有時,我會覺得自己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浮在天空里,無時不俯視著我自己的局外人。這個局外人對我說:等著看戲吧,精彩的劇情就要上演,這場好戲的女“豬腳”就是你這個名叫黎妮,人人都叫你“粒粒”的苦命女子。
直到9月的某一個黃昏,我接到了李浩打來的電話。
李浩在電話里開門見山地告訴我,被我在網上“舉報”的那位大學校長,想約我共進晚餐,好好談一談。
我很吃驚,一是李浩怎么會摻合到這件事情中來,二是校長竟然要跟我談一談,他想跟我談什么?事情都這樣了,還有什么好談的。
我本能地說:“不!”
李浩溫和地勸我赴約,他說,為什么不呢?有些事情還是說開了比較好。他說那位校長是他多年的好友,人其實并不壞。
我仍然說不,我說,我不知道談什么。我嘴硬,說剽竊論文是事實,一個人因為犯了錯誤而付出代價理所當然。
后來我想,我竟然傻到沒有問李浩為什么就找到了我?為什么就能確認這場網絡炒作是我發起的?我在“天涯”發帖的時候,當然用的是網名,而我的天涯網名,除了我自己,我相信沒有一個人知道的。
我一個勁地說:“不,不!”
李浩的語氣里透出一絲嚴厲,他在電話里強調,我是他引薦到報紙去的,現在雖然報社沒人談論這件事情,事實上報社高層已經認定這是一起新聞事件,所幸最后起決定作用的是網絡,本報并未牽扯到這一事件之中。他還說,雖然我在網上發貼用的是網名,但我是用報社的辦公電腦把校長剽竊的貼子發到網上去的,只要查一查最初發貼的ip地址,就能確證貼子是從報社出去的,報社其實脫不了干系。他又說,報社高層其實都知道,這件事情就是你干的,什么說法都有,甚至有人說你是校長的“小三”,所以你才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你之所以揭發校長剽竊,是因為他不能滿足你越來越多的經濟需要……
我感覺先是一只,接著是十只,再接下來是一百只,一千只蒼蠅鉆進了我的腦袋。李浩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可我漸漸什么都不見了,剎那間,又像是聚集在我大腦里的蒼蠅被某種來歷不明的力量驚動,它們一轟而起,嗡地一聲,從我的腦中四散迸射。
我虛弱地問:“為什么會是這樣?為什么我什么都沒有聽到?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浩在電話那端輕笑了一聲,接下來,他告訴我,他陪我一起去和校長共進晚餐,就校長、他和我三個人。
“純屬私人性質的見面。”
我捏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李浩聽我不說話,接著輕笑了一聲,問我:“你不是害怕吧?”
我的火“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怕什么?我這樣想著就這樣說了出來。
李浩說:“好,那就說定了,晚上七點,荷風軒。”
我只能說好。
李浩沒有說謊,那天晚上,果然只有我們三個人。一個很精致的小包房,有木質的窗框,窗框上有仿古的木雕。氣氛開初有些尷尬。校長志得意滿的氣勢固然已經不見,但也未見消沉,只是面色上流露出幾分落寞。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如何切入到那個最核心的話題,于是李浩建議喝酒。
我們都喝了。
酒過三巡,校長突然說:“我對不起你,黎記者。你應該剛剛大學畢業不久,作為一名大學校長,從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你的老師吧。結果你發現一個大學校長,竟然是一個靠抄襲維持自己學術地位的偽君子,這肯定讓你很傷心,很失望,對嗎?”
我哼哼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