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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問“蟈蟈”:“你的父親是誰?”
“蟈蟈”沉吟片刻,他的回答讓我剛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他說:“我的父親,名叫李志誠。”
我慌忙把茶杯擱到桌子上,反問:“就是那個……那個李志誠?”
“蟈蟈”輕輕地,但是無比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志誠,省公安廳分管禁毒和邊防的副廳長,作為一個曾經聯系“禁毒口”的記者,我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為什么?”
在我的潛意識里,我想問的是,“為什么他會是你的父親?”
問出口的卻是:“我是說,他姓李,而你姓彭?莫非……你跟你媽媽姓?”
“蟈蟈”緩緩搖頭。
李志誠并不是“蟈蟈”的生父。
不錯,他姓李,而“蟈蟈”大名叫彭衛國,他姓彭。
彭衛國一出生就是孤兒,嚴格地說,他是個遺腹子。是李志誠和妻子謝曉蘭收養了他。
彭衛國的生父名叫彭長貴。
1984年,中國軍隊發起中越邊境地區拔點作戰,收復老山、八里河東山和者陰山。那時,彭衛國的父親彭長貴是中 國人民解放軍某部七連的副連長,李志誠是這個連的連長。
七連所在的團是主攻團,七連所在的營是主攻營,七連就是主攻連。
沖鋒號吹響之時,彭衛國的生母朱雅芝臨盆在即。
彭衛國的生父彭長貴和他的養父李志誠身先士卒向越軍高地發起沖鋒時,彭衛國的生母正在產床上痛苦地呼號。陪伴彭衛國的生母身邊的,是她的同事,李志誠的妻子謝曉蘭。
當彭長貴的胸膛被越軍的子彈擊穿時,彭衛國來到了這個世界,他的母親朱雅芝卻因為產后大出血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彭長貴在彌留之際,為兒子取名“衛國”,李志誠貼著彭長貴的耳朵,用低沉到只有彭長貴一個人可以聽清的聲音告訴他:“放心去吧,長貴,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
一直做到了解放軍某部團長的李志誠后來轉業到了公安系統。他從縣公安局副局長做起,歷任縣公安局局長、州公安局副局長、局長,直至省公安廳副廳長。
彭長貴的父親犧牲,母親難產而死的時候,李志誠已經有了一個四歲的兒子,這個孩子的名字叫李南疆。李南疆是彭衛國的大哥,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從血緣上講,他們并不是親兄弟。
李南疆是李志誠、謝曉蘭以及“蟈蟈”胸口永遠的傷痛,后來,我親愛的“蟈蟈”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對我講述了李南疆的故事。
我們將稍后進入李南疆的故事,現在,讓我們回到6月26日,回到專案組會議結束之后,彭衛國回家看望父親,公安廳長李志誠和母親謝曉蘭的那個黃昏。
當彭衛國說出他父親的名字,始終潛藏在我心底的那一點黑暗如同宣紙上的墨滴,再次無可挽回地擴散開來。
這樣的家庭,不可能接受一個我這樣的女孩愛上他們的兒子,我想。
事實就是這樣,我的擔憂并不多余。
李志誠在書房里等著他的兒子彭衛國。
指揮員等待著他的戰士。
關于626專案的細節,彭衛國不用向父親匯報。事實上,李志誠和公安邊防總隊的總隊長,都是626專案組的副組長。
父親對他說:“膽大心細,當機立斷。不放過一線希望,更不允許冒一絲風險。”
彭衛國說:“我懂。”
父親沉吟片刻之后,緩緩對彭衛國說:“我要把話說得再明確一些。對形勢的判斷一定要準確,如果確實有風險,你可以放棄。你聽好了,我說的不是危險,而是風險,你應該能夠區別這兩個詞的差別。一個偵察員打入到敵人內部,每一秒鐘,每一個行動,甚至每走一步路,都充滿了危險。而風險是那些可能影響到案件全局的不可控因素。這些話,我不是以父親的身份對你說的,而是以專案組副組長的身份對你說的。”
此案重大,專案組組長由公安部禁毒局的一位副局長兼任。
彭衛國說:“是,首長。”
李志誠笑了:“不僅僅是對你,對每一個偵察員來說,他們的安全都是我首先考慮的問題。冒險,不但會付出生命和鮮血的代價,而且很可能會使我們精心編織的大網突然被敵人撕開一個口子,已經被網住的大魚就會穿過口子,逃之夭夭。牽一發而動全身,你也是辦過好些案子的偵察員了,但是這個道理,我還是要說。”
彭衛國說:“放心吧,爸!”
他抬起頭來,目不轉晴地盯著掛在父親身后白墻上的書法條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