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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檢測器、輸氧器等醫療器材運作的聲音在這間單人病房富有規律地響著,反襯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慕太太坐在病床旁邊,怔怔地看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如紙的孩子。
這是一個六歲的小男孩,個子卻像只有三四歲,虛弱得仿佛一捏即碎。他有著一張和慕太太的兒子慕亦麒有八分相似的臉,只在細微處有些差異。之前慕太太關心則亂,把他當成了慕亦麒,如今細看,作為母親的她還是能分辨出不同。
慕太太不禁想起剛才從護士口中了解到的關于這個小男孩的資料。
六歲的小男孩,母親未婚先孕,父不詳,生下他后丟給出身風塵的外祖母胡麗嬌一走了之。沒有上過一天學,外祖母平時對他非打即罵,喝醉酒后甚至有嚴重的暴力傾向。社工曾經多次接觸想提供幫助,可是小男孩不愿離開唯一的親人,經常出入醫院治療家暴造成的傷害。這一次入院是有史以來受過的最嚴重的傷害,幾乎要了他的命,腦震蕩,雙腿骨折,肋骨被打斷,身上各處大大小小的傷痕,像一個支離破碎的娃娃。
慕太太對小孩子充滿愛心和耐心,不然以她慕家夫人的身份,不會經常出入兒科住院部擔當義工。此刻面對這個叫胡亦熙的孩子,慕太太心里除了同情憐憫外,還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
愧疚。
因為,她對這個孩子并不是一無所知。
慕太太本名方甄,和她丈夫慕久榮的婚姻是商業聯婚,一開始兩人之間沒有太過深刻的感情。婚前,慕久榮雖然不是花花公子式的男人,但逢場作戲也是偶有為之。男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并且慕久榮忙碌的工作狀態不允許他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男女感情上,所以他的發泄方式全是干凈利落的金錢與服務的交易。方家對此表示理解和滿意,而且慕久榮非常有眼色地在婚前把這些關系全部斷絕,以示他對和方甄的婚事的重視,方家更加無話可說,認為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婚事。
可惜百密一疏。胡琴是最后一個和慕久榮發生關系的女人,不但成功設計慕久榮懷上他的孩子,還在方慕兩家舉行訂婚儀式的三日前找上方甄。
方甄生于豪門,經歷過的場面不知凡幾,胡琴這種小氣家子的女人自以為高明的挑撥離間在她面前完全不值一哂。方甄毫不猶豫讓人按住了胡琴,然后把事情交給慕久榮。
慕久榮驕傲自負,從來沒有把這種提供服務的女人放在眼里,沒想到終日打雁終被雁兒啄,著了這么個東西的道,他心里的惱怒可想而知。他對胡琴毫無感情,對胡琴肚里的那塊肉更加沒有感情。他很清楚一旦留下這么個孩子,就是給他和方甄組成的家庭留下隱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從方甄這里接過胡琴后,第一個決定就是安排醫生給胡琴打胎,然后用一筆錢把胡琴打發走。
胡琴從醫院逃了,之后一直沒有任何消息。或者說,即使有消息,也傳不到已經成為慕太太的方甄耳里。但以慕太太對她丈夫的了解,胡琴絕不可能再從慕久榮身上討得好處。慕久榮睚眥必報,心硬如鐵,胡琴三番四次得罪他,他沒有真把人弄死已經是件十分大度的事,就算胡琴最后真的把慕久榮的孩子生下來也一樣。這個無辜倒霉的孩子,慕久榮不會認,慕家也不會認。
慕太太沒有刻意想過這個孩子。但她的袖手旁觀可能導致一個鮮活生命的消逝,或者一個無辜的孩童遭遇不幸,這個想法有點超出她的承受范圍,尤其是她的一雙兒女慕亦麒和慕亦璇先后出生后。慕太太對孩子方面的善事如此熱衷,未嘗沒有為自己的孩子積德的意思。
六年后的現在,慕太太遇到慘遭不幸的胡亦熙,不需要任何查證,她就知道他是胡琴當年懷的那個孩子。慕太太有種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看著這張神似自己的兒子慕亦麒的臉和他滿身的傷痕累累,慕太太就感到窒息。
她遲疑地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小臉:“我……很抱歉……”
仿佛回應她似的,小男孩微微顫動,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瞳仁里倒映著慕太太美麗的臉,他啞著聲音叫——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