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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階段而言,哪怕中央近衛軍在湖北跟叛軍大打出手,但是外界依然沒有看好新華宮能夠繼續把控局面。而對中華帝國政治權力最大沖擊的兩個因素,其一是民間的游行、罷工、示威,甚至還有許多暗中破壞的小動作;其二則還是北洋內部許多官僚決心推翻帝制,并且這股決心還能追溯到目前的總理段祺瑞身上。
既然段祺瑞是堅定不移的反帝制者,那么不管湖北能打出什么結果,帝制必然還是要結束。湖北的勝負無非是決定取消帝制之后由誰來執掌統治權。若是中央近衛軍敗了,那必然是曹錕進京重組北洋政府;若手曹錕罷了,或許袁世凱還能在脫掉龍袍之后繼續穿上大元帥服,最最不濟也能穩坐幕后來操作北洋政府。
只是在這一切的最后,北洋內部的矛盾或許可以告一段落,但是經過湖北這場大規模的內斗,無論勝出者是誰,又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新一輪的國內矛盾呢?尤其是占據長沙養精蓄銳快有半年之久的護國軍,還有南方諸省正在各自醞釀著不同的爭權奪利的陰謀軌跡。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收拾殘局,而是北洋這個殘局會留給誰來收拾?
所以在那些一直叫囂著反帝制的官僚階級當中,他們根本不在乎湖北會戰究竟孰勝孰負,當初袁世凱選擇走這條道路的時候,便已經讓很多人感到大失所望。哪怕許多人從一開始只是附庸曹錕,爭取利用曹錕來達到反對帝制的目的,但是從始至終就沒打算引起北洋內部的自相殘殺。按照所有人的估測,事情發展應該是漢口的曹錕發布反帝制宣言之后,袁世凱應該順應民意乖乖的下臺。隨后一切便能更容易的發展。
只可惜有時候還是太過托大,明明已經猜出以袁世凱的性格絕不會輕易放棄,可偏偏還是有那么多人愿意孤注一擲。結果就弄成現在這樣騎虎難下的局面。
雖已經是春末,不過夏季似乎距離的仍是很遠,北京的天氣又是風又是沙,干燥和冰冷。
袁世凱的身體狀況其實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私底下許多下人們都在議論紛紛,認為大皇帝陛下的身子骨就像是如今的北洋一樣,里面的精氣神早就被挖空了,只剩下這副空皮囊,也不知道究竟能撐到什么時候。
袁世凱自己同樣心知肚明,陽壽能夠拖延到今時今日,當真可以算的上是一個奇跡。醫官處無論是西醫還是中醫,無論是一份月還是現在的五月份,從始至終都認為袁世凱的身體狀況命懸一線。好好調養或許能熬過今年的冬季,如果再有些許的刺激,只怕一切再也回天無術了。本來袁世凱的臣屬、子女們都打算用盡一切辦法來讓其不受刺激,甚至都巴不得采用欺騙的手段來暫時熬過現在這一關。然則袁世凱這五個月來一直就讓軍參處的人駐在廂房,每天都親自處理來自全國各地的公務。
也就是說,國內任何的風吹草動,他都能第一時間親自了解真相。
而北京、天津一帶越來越嚴重的罷工、罷x市、罷課運動,首當其沖的就變成了一股怨氣,一直縈繞不散的聚集在袁世凱心頭。好幾次聽說保定、石家莊那邊事情鬧大了,甚至還發生了一系列流血沖突,導致很多報紙紛紛痛批官府野蠻殘暴的行徑。面對外界如此激烈的抨擊,每當此時袁世凱都險些暈到了過去。
之前在河南集結的中央近衛軍一直沒有動靜,甚至還發生了極大的內部動亂。
這件事更是讓袁世凱差一點就臥床不起,經過連續三天三夜的施救,勉強算是將其從鬼門關又拖了回來。好在事情并沒有變得太過惡劣,尤其是在進入五月份之后,袁世凱的神色和情緒總算是有所恢復。如今也能重新走下床榻勉強的活動一番。
最起碼就目前而言,可以將之前懷疑袁肅與南方有所串通的質疑統統拋在腦后。只要袁肅能專心致志的來打這一場仗,不管這一仗會打成什么樣子,終歸能給人一份希望。
待在袁世凱身體和精神狀況轉好之后,段祺瑞在這一天下午的時候又再次來到懷仁堂,向袁世凱呈請了關于取消帝制的相關議程。從一月份到今天,取消帝制的安排段祺瑞一天都沒有掉以輕心過,相反一旦有機會便不遺余力的向袁世凱進言。
之前因為河南一直按兵不動,袁世凱倒是有一些借口可以搪塞,之后又因為病倒了一陣子,又把這件事耽擱了下去。可今天顯然是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借口,不僅如此,段祺瑞見面之后所進言的語氣也愈發堅決。
“關于儀式,典禮,政府公告,國會復法,勸退,退位等等,章程全部擬定清楚,昨日已經分發到各部門準備就緒。我這邊已經跟眾閣員以及東交民巷的各國使節全部派發了請柬,第一場新聞發布會就定在本月的二十五日。”
在聽完段祺瑞的這番話之后,袁世凱原本稍微有了些許起色的身體狀況,一下子由內而外又有了一陣急劇變化。好在段祺瑞籌備退位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之前一直都在一點一點的安排和計劃,事先也曾許多次的打過招呼。唯一感到不適的,那就是以前或許還有機會可以拖延可以逃避,然則今時今日卻已經到了要執行的階段,再也無從拖延或者逃避了。
袁世凱自然沒有太多的異議,除了故作深沉的思索了一陣,甚至思索之后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復,其他的念頭也只能是藏在腦海深處的念頭罷了。
在送走了段祺瑞之后,袁世凱的情緒一下子憂慮和無奈起來。
不得不說,當初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當真是沒有想得那么多,只知道能盡快請來段祺瑞穩定北洋內部的局面。可是現如今情勢看上去雖然還是那么惡劣,可好在也有幾分僵直,不僅如此,把話說回來那個情勢既然沒能盡快恢復,要段祺瑞出山又有什么意義?當初做出的讓步承諾又有什么好處?
哪怕段祺瑞一直在強調,目前國內之所以反對的聲浪越來越嚴重,禍根就在帝制上面。
但袁世凱心中仍然有反駁的理由,那就是在曹錕沒有鬧事之前,國內大部分省的老百姓還是擁戴帝制。在他看來如今最大的危險不是帝制,而是漢口那些反動分子。也因為如此,他對曹錕簡直是恨之入骨。
有了這樣的念想,袁世凱心中不愿意放棄帝制的欲望便越來越強烈。他非但不愿意放棄帝制,更是還要怪責段祺瑞不把精力放在整頓北洋大局上還,偏偏還要跟自己對著干。
第107章,保存名義
這時,夏壽康從隔壁的軍參室走了過來,看到袁世凱滿是懊惱之色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中多少是猜出了一些情況。他跟隨袁世凱這么久,從新華門總統府到新華宮的大皇帝秘書處,袁世凱心里的想法根本不難度測。再加上剛剛才送走段祺瑞,段祺瑞在這個時候來找袁世凱,所為的事情自然少不了是關于退位改制這個項目。
微微嘆了一口氣之后,夏壽康邁步走到袁世凱面前,說道:“陛下,不管段總理剛才說了什么事,眼下這會兒還是要保重身體才是,其他的瑣事毋須太過記掛在心上了。”
袁世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并沒有立刻接過夏壽康的話,先是沉默了一陣。
就在夏壽康認為袁世凱是不太想說話,意欲轉身離開時,袁世凱這才用一種很遲鈍的口吻說道:“有些事怎能不記掛在心上?本以為一切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又或者最起碼不會變得像現在這般糟糕。到頭來才發現,原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失策的,一切變化的這么迅速、這么快,唉,你不會懂得。”
夏壽康當然不可能不明白袁世凱的意思,他順著袁世凱口吻說道:“事到如今,陛下擔心這個也是無濟于事。倒不如往好的方面去想一想。即便做不了這個大皇帝,只要湖北那邊能拿下曹錕逆賊,陛下還是能繼續出任大總統。更何況,這會兒也確實需要盡快平息民間激動的情緒,不能讓輿論事態變得再惡劣下去。尤其是要先從我們北洋內部做起,總得讓瀛臺那些被拘押的官僚們有一個臺階可以走下來。”
袁世凱一聽到“輿論”和“瀛臺”,臉色頓時愈發難看起來,他拄著拐杖的手不由的更加用力起來,但是幾經病痛折磨的身軀根本沒有那么多氣力,越是用力反而越是顫抖不已,連帶著整個身體都有幾分晃動。
“真想不到,連梁士詒也……”勾起心頭舊恨,袁世凱總覺得自己無法平息這股怒氣,若是換在十幾年前自己身體狀況還不是這么差的時候,他一定會采取更強硬甚至更恐怕的手段來教訓這些忘恩負義的雜碎,“平息他們的不滿?哼,真是可笑,沒有我,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是。當真是吃著碗里面的想著鍋里面的,人心不足啊,人心不足啊!”
對于北洋內部那么多官僚紛紛聯名反對帝制,這可能是給袁世凱心頭造成的最沉重的一記打擊,比起曹錕、護國軍之流來說,沒有什么是自己身邊那些親信的背叛最能體現事態的嚴重性了。袁世凱不是愚蠢的人,夏壽康同樣也能看出其中的端倪,如果這些人當真是反對帝制,那在帝制執行之前就應該群體站出來進行反對。
可事實上呢?朱啟玲是帝制籌備處的主要官員,張謇事先也沒有任何言論和表態,梁士詒更是鞍前馬后的為之導向,并且表現出堅決擁戴帝制的樣子。偏偏在帝制推行之后,這些人才如同,馬后炮一樣紛紛站出來反對。
如果說是因為護國軍的事情,所以才讓這些人后知后覺的認識到帝制原來是一場失敗的政治變革,是不可能實現真正的民主或者這些人的政治利益。顯然這只是一個借口而已,因為任誰都知道護國軍最開始的聲勢根本并不嚴重,甚至連兩廣的民眾支持護國運動的少之又少。完全是因為隨后北洋內部的矛盾重重,才使得護國軍得以喘息,并且發展到今時今日。
即便是今時今日,護國軍的聲勢仍然是排在漢口之后,根本沒有成氣候。
正因為如此,才讓袁世凱意識到,梁士詒、張謇、朱啟玲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而這個預謀便是恩將仇報的意圖推翻自己,從而獲得更多的政治利益。這種讓親信、心腹在背后捅一刀的感覺,怎能不叫人感到痛心疾首?
見袁世凱情緒波動愈發顯得激烈,夏壽康擔心影響到袁世凱的身體狀況,趕忙勸止道:“陛下何必為這些宵小之徒大動肝火?這是不值得。如今新華宮這邊已經接管了交通銀行和梁士詒所有公產,待到這件事徹底平息下來后,秋后算賬也不遲。”
袁世凱忽然轉移了話題,顯得很嚴肅也很迫切,他望著夏壽康說道:“如今我新華宮依然掌握著國庫和北方諸省的資源,為什么,為什么就不能以帝制的姿態來解決目前國內的動亂?段芝泉口口聲聲說是會幫我,可是這會兒呢?這會兒在前線作戰的兵都是我的兵,帶兵的人也是我的人,他段芝泉能幫了我什么忙?”
夏壽康早就知道袁世凱心里肯定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做為袁世凱現在身邊比較有分量又比較倚重的人來說,自然還是希望能支持袁世凱繼續走帝制,如此多少還是能夠改善并且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念想,在聽完袁世凱說出這樣一番話之后,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陛下,如今也有頗多的無奈。這會兒若不能讓段大人站在我們這邊,那勢必會讓段大人站在曹錕那邊,到時候反而會更加不利。”
袁世凱之前自然是一直受到帝制的蒙蔽,所以才會有這樣不客觀的想法,現在聽夏壽康這么一說,頓時又有陷入了一陣懊惱和失望之中。
“你說的對,或許,這就叫引狼入室吧。”
雖然他了解段祺瑞的為人,這個老部下不會把事情做的太絕。可有些事并不是說說就好,畢竟一次兩次的讓段祺瑞失望的話,也不能確定到底會讓段祺瑞變成什么摸樣。這個時候局勢已經很糟糕了,若是真得走錯了這一步,只怕必然會后悔莫及。
“不過,如果陛下真的想要維持帝制,未嘗不是沒有辦法。”略作了一番停頓之后,夏壽康緩緩的又開口說道。
對于袁世凱而言,這番話就好比是黑暗中忽然看到一絲亮光一般。他臉色頓時恢復了幾分精神,舉目望著夏壽康,用一種迫不及待的口吻問道:“可有什么辦法?”
夏壽康不疾不徐的說道:“誠實的說,這個辦法也不能算是辦法,因為有太多不確定的地方。關鍵還是要看湖北那邊作戰的情況,還有南方護國軍會有什么下一步的行動。”
袁世凱有幾分迷惑,又問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是什么辦法,只要能有機會保住帝制,好歹是一份希望。”
這個時候夏壽康反而又有了一些后悔,他一時腦熱為了安慰袁世凱才說有希望保住帝制,可等到冷靜下來之后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多不切實際,也太讓人感到很不靠譜。更重要的是即便真的有這個可能性,就怕到時候還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到最后袁世凱能獲得也僅僅是一張空頭支票似的帝制名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