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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肅覺得何其鞏的話很有道理,這看似是一件小事,可實際上卻是影響整個近代中國歷史的發展道路,一絲一毫都是需要認真斟酌的才是。
他與眾人展開了討論,詳細籌劃了此次南下上海行程的各種安排,以及對中央政府真實意圖的推測。雖然推測終歸是沒有真憑實據,而且在今天收到的電文里面也交代了一些條件,但依然可以提前多安排一些預備措施,哪怕發生突發情況時不至于亂了陣腳。
到了下午時,杜預回到旅部告知已經安排好明天一早的火車,先由京奉線到北京,再轉車到天津,搭乘津浦線直接抵達上海。根據火車的行程,袁肅決定只帶一百名士兵和二十名雜役前往上海,畢竟上海那邊還有好幾支北洋駐軍,更何況僅僅只是一個迎接工作,犯不著勞師動眾,只要把命令帶過去,上海本地官僚自然會鼎力協助。
除此之外,他還決定讓陳文年跟隨自己一同南下,如此一來也算顯得夠氣派,第二混成旅旅長及其總參謀長都到場迎接,著實是給足了宋教仁面子。
安排好這件事,隨后又交代了南下之后灤州這邊的管理工作。
袁肅讓何其鞏全權代理職責,并且叮囑了要看好肅業公司旗下的所有產業、官辦銀行的發展以及英商投資項目的監督事宜,同時也要堅決落實執行軍中常備操練。
全軍整訓只是一個開頭,要想讓軍隊長久保持戰斗力,常備操練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對這一塊十分重視,常備操練不僅能夠改變士兵以往迂腐的思想,還能借機提高士兵的覺悟性以及全新軍紀軍規的落實,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害。
何其鞏百分之一百是贊成袁肅對常備操練的態度,他鄭重其事的承諾下來,表示自己一定會把灤州至山海關轄區內的各地事務全部打理妥善,絕不會辜負所托。
交代完畢,袁肅剩下的事情就是打點南下上海的一應物什,一百名士兵和雜役收拾行裝、整裝待發。兩點鐘時,他還專門發了一封電文到上海,將中央政府的命令以及自己的行程安排全部做了通知,讓上海當地政府做好接應的準備。
除此之外,他還特意發了私人電函到上海,收電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的同窗好友林伯深。早在林伯深告辭離去的那時,他就已經料到今后一定會還有需要林伯深幫助的地方,此次南下上海正好中了當時的預想。
不管林伯深現在在做什么,做為上海富商的大少爺,肯定還是有許多地方的關系。
袁肅完全可以借助林伯深的關系,獲得不同方便和層次的幫助。當然,更重要的還是要跟林伯深好好的敘一敘舊情。
三月五日清晨,袁肅一行人搭乘火車站緊急調度的火車,包下了其中三個車廂,動身往北京方向而去。后日凌晨三點鐘時到了北京,總統府還專門派人來火車站迎接,迎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迎接過袁肅的李彬。
因為開往天津的車還要等兩個鐘頭,李彬便帶著袁肅一行人暫時來到車站外的一處酒樓喝茶吃飯略作休息。士兵們則然是在大堂外休息,袁肅、陳文年、杜預則被李彬請到早已準備好的雅間里落座。
等到茶點都上齊之后,李彬專門吩咐外面的帶上房門,沒有他的吩咐不許外人隨意出入。
見到這副架勢,袁肅立刻意識到李彬是有話要私底下交代,于是他先一步問道:“李先生,此次袁某奉命南下,我叔父是否另外其他的安排?”
李彬喝了一口茶,臉色顯得很嚴肅,就在說話時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壓低了一些,他說道:“袁公子果然是明白人,這件事可萬萬沒有外面傳言的那么簡單。大總統昨天還千萬叮囑,讓我在見到袁公子時轉告一些話?!?
袁肅與陳文年對視了一眼,二人表情不由自主的凝重起來。袁肅問道:“還請明示?!?
李彬深沉的說道:“這件事還要從國會大選這件事說起,或許袁公子你根本不清楚咱們京城里面的情況,對于國會制度京城這邊一直都是爭議紛紛,大致上可以分為四個派別。以段總長為首的陸軍部一直是反對國會,認為中央大權決不能旁落他手,更不能盲目的施法西方列強的國體?!?
袁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道:“段總長的強硬態度我是略有耳聞的。”
頓了頓之后,李彬繼續說道:“而以前清那些官僚以及咱們北洋內部部分文治派官員的意思,既然南京那會已經通過了《臨時約法》,那就應該貫徹落實下來,就算要改也不能急于一時。另外還有一些政黨政客,像梁卓如、黎黃陂、章太炎、張季直等人,他們則是希望附庸一個元首來推行資產階級民主政治,所以這些人的態度是堅決支持國會,但是反對國民黨一黨獨大?!?
袁肅默然思索了一陣,繼而問道:“那第四個派別呢?”
李彬忽然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只有最后一個派別實際上也不能真正算數,無非是前清的那些遺老,還有一些老牌的立憲派官僚,他們到現在都還在鼓吹著君憲政治,所以是很頑固的反對國會體制。”
一旁的陳文年語氣凝重的說道:“如此說來,就這次國會大選之事,京城各方勢力糾纏不清,局勢十分復雜了?”
李彬點了點頭,說道:“沒錯,正是如此,所以說這件事絕非是一樁小事?!?
袁肅當然明白李彬的意思是什么,縱然之前所說的話沒有與他此次南下迎接宋教仁之事有直接關聯,但卻可以通過這件事間接的反應此次迎接工作的復雜性。這已經不單單是“民主”還是“專制”的問題,而是涉及到各式各樣的權力爭斗。
第49章,并不簡單
“那我叔父本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袁肅快言快語的問道。
“就目前來看,京城內各方勢力表面上還是唯大總統馬首是瞻,外界也普遍認為其實大總統是堅決反對國會體制,或者說反對不聽話的國會體制。當然,大總統本人也確實有這樣的心思,但絕對沒有外界所說的那樣對共和民主之制深惡痛絕?!崩畋蛘Z重心長的說道。
“你的意思,我叔父是打算找一條折衷的辦法,既可以維持統治權,也可以周轉民主人士?”袁肅很快領悟到李彬的話,旋即迫不及待的追問道。
“沒錯,正是如此。只不過一方面是北洋內部許多老部將的立場不同,另外一方面又是國民黨等人無法理解大總統的心思,所以這件事對于大總統來說是很復雜的。此次派袁公子南下迎接宋先生北上,其目的是希望能得到宋先生的體諒,同時也能緩解國內的輿論聲勢。”李彬鄭重其事的說道。
“我明白了?!痹C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直到這一刻他才能進一步認識到袁世凱這位中國近代大梟雄的心思,袁世凱根本不是歷史上所描述的那樣沒有對時事政治的遠見。不過他還是不清楚,究竟叔父是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打算,還是與自己談話之后才漸漸發生改變?
不過顯然現在這個問題并不是頭等重要,關鍵還是如何應對此次南下迎接宋教仁。
“大總統讓我來轉告袁公子的話,就是要讓袁公子多幾個心思,在南下迎接宋先生的過程中千萬不要草率行事,一邊要做到拉攏宋先生,當然,以宋先生的性格這件事自然不簡單,但最起碼也要給宋先生一個好感;另外一邊還要考慮到給北洋諸多勢力一個交代,不能讓他們認為宋先生的北上會帶來很大的威脅?!崩畋蜓赞o深意的說道。
“這話,我怎么有些聽不懂?”袁肅擰著眉頭問道。他當然是猜出其中的意思,只不過有些話即便是聽懂了也必須裝作聽不懂。
“袁公子,北方的形勢未嘗是明朗的,有些話……唉,既然袁公子是大總統的侄子,有些話我還是可以私底下告訴你,不過你們可千千萬萬不要在外面亂說才是。”李彬臉色愈發顯得嚴重起來,語氣也顯得十分詭秘。
袁肅看了一眼陳文年,又看了一眼杜預,他的意思就是要讓陳、杜二人明白,既然是不可以隨隨便便亂說的事情,那就一定要管好嘴巴。
“請李先生放心,袁某自是懂得這其中的分寸。”
“大總統雖有威望,但實際上下面的重臣還是各有各自的算盤。段總長和馮都督都是大總統小站練兵時一路提攜上來的心腹親信,可如今段總長和馮都督羽翼已豐,實際上有時候反倒讓大總統有幾分不放心。馮都督還好,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兢兢業業,倒是段總長很有權欲,有些時候還會與大總統頂撞?!崩畋蛏酚衅涫碌恼f道。
“竟有此事?”最先發出驚嘆并非是袁肅,反而是陳文年。
袁肅雖然也感到很驚訝,但表面上還是能保持著冷靜。他自然知道李彬說話是故意避重就輕,從對方這番話的表面意思看來,確實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蓪Ψ骄谷蝗绱寺≈氐奶峒按耸?,“尤其是段總長”,可見大總統與段祺瑞之間確實存在不小的矛盾。
不過他記得歷史上的段祺瑞一生都沒有反袁,即便是袁世凱處于水深火熱的復辟丑聞當中時,段祺瑞也對袁世凱不離不棄,僅僅是對袁世凱稱帝一事感到憤慨罷了。可以說段祺瑞雖然權欲和野心都很重,但忠誠之心卻是不曾改變。
當然,段祺瑞對袁世凱是一片赤誠,可做為真正高處不勝寒的的袁世凱,有時候未必會這么去想。就如同歷朝歷代開國皇帝一樣,總是對當初跟隨自己一同打天下的大將、元老不放心,這是自古以來從未改變過的慣例。
“總之大總統還是很擔心此番盛情邀請宋先生北上會引發北洋內部的爭端,所以袁公子在這件事上不得不小心一些才是?!崩畋蛟俅螐娬{的說道。
“沒想到這件事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過既然叔父委托我來負責此事,我必然去竭盡全力做到周全。”袁肅嘆了一口氣,隨即很鄭重的做出了承諾。
“如此最好。哦,這是國府批下來的經費支票,到上海后可以直接由交通銀行兌換。”李彬一邊說著,一邊從內口袋里取出一張支票,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袁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