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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東郊,籍田邊的山坡上,圍起的柵欄中有幾幢小木屋,參差在叢林之中。
黃昏,庶人唐仲平走進自己的小木屋。
門檻有點朽了,屋時地面也凸凹不平,但他已經習慣了,步伐輕快,如履平地。
“娘子,娘子?!?
唐仲平進屋就叫。
韋氏懶洋洋地躺在土炕上,懶得理他。
她本以為養雞是很輕松的事情。
誰知道,上千只雞啊,雖然她只負責十分之一。
拌雞食、喂雞,撿雞蛋……
雞蛋要數數的,這都是要上交宮里的。
一想到她本來就是宮里那個享用這一切的人,現在卻變成了為之奉獻的人,韋氏心里就難受。
這也就罷了,她還要鏟雞糞,那個要交給她丈夫所屬的那個職司衙門,統一漚肥,用來給菜地、果園施肥用的。
累啊。
“娘子!”
唐仲平湊到炕邊坐了下來,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兩塊乳黃色的東西:“喏!”
“什么?”
韋氏嗅到一抹淡淡的奶香,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唐仲平得意地嘿嘿直笑,獻寶道:“剛剛給牛擠奶的時候,我趁主酪丞不注意,偷拿了兩塊乳酷?!?
韋氏一把搶過來,塞進嘴里一塊,融化的奶香味兒布滿舌尖,韋氏舒心地吁了口氣。
唐仲平本想與韋氏分享,一人一塊的。
結果兩塊乳酪都被韋氏一把奪了去,唐仲平張了張嘴,沒說什么。
韋氏吮著奶酪,傷感地道:“哎,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兒啊,那老東西,怎么不宵死!”
唐仲平也不敢追究她咒罵自己老娘的話,咳嗽一聲,苦笑道:“母親若真的大行,他就成為天子了。那時候,咱們還能扳倒他?”
韋氏瞪起眼睛道:“有什么不能?老東西一死,他做了天子,他讓自己的爹娘在這兒受苦?他就不怕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
韋氏冷笑一聲道:“那時,他必須得把咱們接回宮去,晨昏定省,以示孝道。你也說了,他都已經做了皇帝,咱們還能扳倒他?
他也會是一般的想法,到那時,咱們想給他下毒,豈不是易如反掌?!?
唐仲平嘆氣道:“那藥,咱們還有么?”
韋氏道:“放心,上次得來那藥,我藏在一個極隱秘的所在。等我們回了宮,齊兒修兒他們,便也能來探望咱們了。
到時候,我們把真相告訴他們,讓他們去把藥取來就是。”
唐仲平點點頭,喃喃道:“但愿他不會在我們回宮之前,便有了兒子?!?
韋氏道:“他現在就算有了兒子,也不是正宮所出。就算是正宮所出,他還如此年紀,也沒有這么早就立下太子的道理?!?
這一點說的倒也不差,這個年代嬰兒夭折率挺高的,所以除非特殊情況,即便是正宮所出嫡子,也沒有還是個嬰兒就冊立為太子的。
韋氏道:“只要他死了,我們又說出了真相,他即便有了兒子,兒子也還小,你猜大臣們會怎么決定?”
唐仲平也振作起來:“不錯,關隴門閥現在對他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到那時候,我再向他們示好,拉攏一下,他們必然全力擁戴于我?!?
韋氏道:“正是如此?!?
說著,她把第二塊乳酪,也塞進了嘴里。
唐仲平心情愉悅起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道:“娘子一會兒隨便煮點粥吧,我還得去給耕牛喂食?!?
韋氏含著乳酷,“唔”了一聲,卻沒動彈。
當初被放逐放州時,雖然也是庶人,其實還是有人伺候的,哪里用得著她做飯。
現在才是真的苦。
燒火做飯?煙薰火燎的,韋氏想想就煩。
等他回來自己燒飯吧。
唐仲平見她沒動,也沒敢再提,暗暗嘆息一聲,便又出了房門。
牛圈里,唐仲平給一頭頭耕牛喂著草料。
耕牛在這個時代,是農耕最給力的勞動工具,因此農人視牛如子,十分的寵愛。
官方保護耕牛的法令,是為了防止有人高價收買耕牛,宰了給達官貴人吃肉。
但是對于大多數百姓人家來說,牛就是他們家最主要的勞動力,給了高價也不舍得賣的。
農閑時節,耕牛是一天喂兩冷飲,清晨一次,黃昏一次。
遇到農忙,耕牛體力消耗大,就得適當增加細料,而且中午還得加餐一頓了。
晚上這一頓,大概是從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
如今這個時間,也就相當于傍晚五點。
唐仲平想著趕緊喂完這些年,今天也就可以徹底歇歇了。
最后一簸箕牛飼料倒進了槽里,唐仲平長舒了口氣,提著簸箕轉過身。
然后,他就看見夕陽余暉之下,站著一個人。
牛棚產生的陰影,斜擋住他下半斜身子,就像是他一身雪白的袍衫,斜著變了兩種顏色。
這人長身玉立,看著很年輕,只有三十多歲的模樣,眼睛很明亮。
他的肩后,斜背著一口烏鞘長劍,沒有劍穗,這樣的劍柄,更適合握緊了用來殺人。
唐仲平驀然退了一步,呼吸突然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