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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老婆滿心都在想,若自家丈夫最后也落得漁夫家老翁這番情形,彼時她該如何自處。想著想著就亂了神,口中的自言自語逐漸變成大聲的呼喊,不受控制地開始撕扯自己的頭發,慘白且瘦骨嶙峋的雙臂在半空胡亂揮動。
再之后,便自顧自地瘋跑出去,一邊跑,一邊沖門外立著的眾人嚷“異骨癥是天罰、天罰”,她的尖利叫喊猶如巨石砸入死水,激起水浪,快速傳遍坊內,并將原本在家安坐、安臥的坊民都引至道上張望,看著這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挨家挨戶地撞進門里,胡言亂語嘶叫一番,再被住戶趕出來。
也正因為張家老婆的突然癲狂,漁夫門前的議論,漸漸轉而變為對那個女人突然失智的嘆息,其中還夾雜了些許好在沒走進漁夫家中,不然保不齊也會突然癲狂的慶幸。
房中,驚魂未定的漁夫護著門,回頭看了一眼緊跟在身后的妻子,輕聲惋惜,“張家女人如此,想必她家主人,再無人照料,怕是甚難續命。”
狹長的街道上,女人的嘶叫還在持續,直到巡夜的武侯趕來才把她控制住。
武侯拿了人之后,發現此人已神志不清。在四下遣散圍觀之人,同時問詢才得知張家老婆自漁夫家出來,就成了這副模樣,便將她寸步不離地押在身邊往這邊來。
家中阿爺才丟了性命,眼下又攤上張家老婆的事,漁夫在武侯踏進門,問誰是當家的那一刻,想張嘴招呼,竟突然間失了言語。
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在武侯們見到他和漁童身周的異骨,很快收回跨入門檻的腳,只在門前向里屋瞟了瞟,確認老漢的遺體后,問了幾句關于張家老婆如何是從漁夫家中發瘋的話,略知情狀,嘴里嘟噥著抓緊按喪葬禮俗好生把逝者安葬,就帶張家老婆往坊另一頭去了,只是其中站得靠后的一人離開前,目不轉睛地瞪向漁童手中的斷骨。
幾人離開不久,靜仁坊坊正又悠悠地出現在門前,進屋第一句話竟是“為何陣陣油脂香氣”,假意噓寒問暖過后才說到正題,大意是說已至宵禁,這一日之內要把喪葬的前置事項備齊是不能了,只能由漁夫先將老漢遺體暫存在家中,明日一早再行動。
漁夫和妻子唯唯諾諾地無聲應承著,房中只有坊正絮絮叨叨的聲音,“獨是因異骨而亡一項,此還為當坊中頭一遭,明日再做道理。吾此時來,是為告知之后切記居喪守制。自然,家中老翁因疾而終,諸位還請保重自己,順變節哀。”
坊正的話雖不中聽,但至少好于武侯不敢進門,對漁夫一家多少也是安慰。
他再坐了片刻,向老漢遺體拜了拜,屋內四人回了禮,也就離開了,四周一時靜了下來。
看著已無法再做任何回應的老漢,四人圍坐在一處,不禁被魚盤中的血跡引地再哭了一場,待心緒稍定些,粗粗收拾了房里各處,在另一間房子騰出些空余,要老嫗和他們三人睡作一處。
經過如此劇變,四人在一陣撿拾后,女人尋得灶臺上大夫留下的錢幣,一家朝他離開的方向感恩戴德了一番,又向老漢處各自悄聲說了幾句體己話,便躺下睡去了。
時至半夜,躺近兩房之間過道的漁童被窸窣聲鬧醒,迷糊睜眼卻看見家中進門處似有火光,才要大喊出聲,卻聞見一股熏人的氣味——說是熏人,吸入之后只覺渾身無力,甚有昏昏欲睡之感,在火光下,四五個身著道袍的身影走過眼前,往放有老漢的里屋去。
漁童仍掙扎著想起身,但渾身綿軟,無處著力,略抬起頭欲喚醒父母、祖母,就連喉頭也是松散發虛,只能低聲凝噎,發出“嘶嘶”聲。
這時才注意到,睜眼之后眼前的一片模糊,并非尚為醒透,而是目光所及之處,皆有青藍色縹緲煙霧,漁童躺在更低處,才少吸了些,而此刻也至吸入過量,無法再堅持之時。
閉眼前,他恍惚見得那四五人將家中的粗布作為兜布,兜著一個大物件,朝門外走,再之后,便昏迷過去。
約莫過去幾個時辰,他再次被劇烈咳嗽聲驚醒,坐起來時,外頭蒙蒙亮,只覺頭中、喉中、四肢浸在水里,又冰又重,咳嗽聲是阿爺、阿娘和祖母陸續發出的。
三人半直起身子,一面嗅聞屋內殘留的奇怪煙氣,一面像在和身體抗爭一樣想要站起——這般掙扎在身上長有異骨的阿爺看來,尤為明顯。
最終還是阿娘先站起身,朝隔壁屋走去,漁童只聽見,先是一聲幾近無聲的嘶啞叫喊,之后慢慢變成破嗓之音,再為尖叫,還未來得及反應,阿娘幾乎不能站穩地往三人一處走來,“阿爺,阿爺的尸首!?”
這邊三人還在對女人的異常感到驚詫中,有些被嚇得屏氣凝神,沒成想屋外,昨晚才被制住的張家老婆,又在街道上嘶吼,只是聽去有些許不同,嘶吼之中的陣陣哭腔,顯得既撕心裂肺又無所適從……伊島甫的初唐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