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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研來到店里的時候程知勿正在換衣服,七月底的天氣雖然炎熱,但到了晚上還是會降下去接近十攝氏度,況且兩人要去的地方還是一片濕地,那里的晝夜溫差比城市的街道上更大。楊研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以示意自己到了,其實他不用敲門的,在程知勿的感官中,楊研的腳步聲比敲門聲的辨識度要高得多。
他披了件黑色的沖鋒衣,穿上厚底的靴子,以防公園里的濕地有漲水漫道的情況。
“什么安排?”程知勿簡短地問了一句。
“我們分別值守一邊,巡邏路線自定,妖理會借著swmc的名義在幾天前向公園管理處打了招呼,這幾天都不會安排夜間的巡邏,所以我們在里面能看見的除了彼此之外就只剩下那朵花,游人不會待到后半夜的……一旦發現可疑的蹤跡,通過短信聯系我就行了,不需要你和花正面對上?!?
楊研一點也沒擔心雙眼失明的程知勿能不能很好地完成值守的工作,就算他不行也還有小多,那條拉布拉多犬會提醒他的。
準備好之后,兩人便驅車來到了濕地公園的正門入口,這里往里走會遇上一條左右分岔的路口,楊研和程知勿便在這里分開,各自巡邏一個方向。和程知勿預計的一樣,夜間的濕地溫度比白天低了許多,即便換上了沖鋒衣,他也感受到絲絲的涼意直往肌肉里鉆,就像是甩不掉的寄生蟲一樣,沒走多一會兒,程知勿就打了個噴嚏?!吧眢w素質真差勁啊……”程知勿擤了擤鼻涕,在小多的牽引下把衛生紙丟進了垃圾桶里,他繼續往前走,視野中是一片漆黑,公園的地燈和路燈都在十一點的時候斷電了,程知勿在這里唯一能看到的顏色就是那朵花呈現出來的深藍。
他的腳步緩了緩,程知勿感覺到了下坡的趨勢。
“前面是什么地方?”
程知勿遙遙指了一下面朝的方向,莫名地,他產生了一種感覺:自己好像是騎白馬的大和尚,望見一處山林就問身旁的孫猴子“悟空,前面是什么所在?。俊毙《嗄膬褐莱讨鹪谙胧裁?,它絲毫沒有“悟空”的覺悟,它只能拽著程知勿往一個方向走去。
“汪。”小多停了下來,程知勿通過手里的盲杖探出身前大概是什么導游牌之類的東西,頓時知道了小多是什么意思:這上面的文字是可以觸摸辨認的,或者干脆就是盲文。他伸手摸了上去,那是彎彎扭扭如蚯蚓一樣的七個字:望月臺沉水步道。在認出那七個字之后程知勿就立刻把手抽了回來,先是甩了甩,又在旁邊的灌木上用葉片擦了擦,那七個字的凹槽里積了一些水和青苔,摸上去手感很惡心。
望月臺沉水步道啊。程知勿知道這個地方,這是修筑在濕地水體中的一片建筑,分為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如弦月落到凡間,架設兩岸之間,飛臨水面之上,下半部分則沉到了水中,兩側用高聳玻璃筑起厚厚的透明墻。上下兩部分看上去像極了以水面為鏡互作倒影。
阿嚏!
程知勿沒來過濕地公園,雖然料到了這里很冷,但沒想到自己會往沉水步道這邊走,寬廣的水面散發著冷意,讓他后悔沒有多穿兩件衣服。好在他走上半部分就行了,那里視野也好一些,說不準能看到預想中的深藍色塊。程知勿動了動右腿,輕輕蹭了蹭小多的側腰,后者會意,帶著程知勿往前緩步走去。
嗒,嗒。厚底皮靴踏在木質的棧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程知勿拾級而上。他的心情有些愉悅,湖水的腥味,植被的清香,夏蟲的鳴叫,沁人的月光,這些東西在無人的夜幕下像是被一支柔軟的毛筆一一沾了起來,再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涂抹到遼遠的畫布上,霎時間所有的東西都活了過來,它們歡騰,它們喜悅,它們在靜謐的世界中悄悄講著人類不知曉的秘密。程知勿知道,自己是這一刻唯一的旁觀者,唯一一雙能夠聽到這些悄悄話的耳朵,他突然有些慶幸自己失明,如果用那雙浸透了世態炎涼的眼睛去看的話,恐怕什么也看不到了吧。
程知勿突然理解郝昭這么多年都在干什么了,他原本猜測如果自己能活兩千年的話,大概早就在無盡的時間中失去了所有的好奇心和生存下去的欲望,又怎么可能像郝昭一樣到處游覽了一番后回到這片土地上繼續默默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呢?除非,他能看見這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啊。
觀察者,觀察的不止是朝代更迭、歷史興衰,在觀察這些之前,他們需要先學會觀察自己,觀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