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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身影從側面的廊廡中踉蹌奔出。
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額上汗珠在陽光下顯得油亮。
身后跟著尚書王經,跑了幾步,差點跌倒。
最后被散騎常侍王業攙扶著,三人跌跌撞撞攔在了輦前。
“停……停輦!”
王經喘著粗氣,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業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開,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抬輦的黃門嚇得連忙止步,輦輿猛地一頓。
曹髦在輦中身子前傾,險些撞到前欄。
他掀開帷幔,尚還有些稚嫩的臉上帶著沖天怒氣:“王尚書!你們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宮啊!”
王經把聲音壓低,不敢高聲,甚至帶著一絲絲恐懼:
“宮外,宮外如今情勢未明,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未測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頭,因為剛剛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順著臉頰滑落:
“陛下明鑒,按制,天子出宮,需虎賁郎清道,執金吾戒嚴。”
“今……今日諸衛皆在崗,若陛下輕出,恐,恐儀制不備,有損天威。”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宮中守衛都是司馬昭的人,皇帝出宮根本無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從輦中站起,身軀在寬大的玄端朝服里顯得空蕩蕩的。
他指著北城方向那滾滾升騰的青黑色煙柱,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那你們告訴朕!朕該怎么做?!”
“坐在這里,看著……看著太倉起火,看著士民北遷,看著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該‘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沒敢直接說出“司馬昭”三字。
幾人不說話了。
大魏歷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個沒有東巡?
而且還是從雒陽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遼東……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
“說話!”曹髦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們說話啊!”
三人偷偷地低頭相互對視,最終還是王業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詔!按……按禮法,陛下若有垂詢,當……當召臣工入宮奏對。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詔?”曹髦氣極而笑,眼中滿是嘲諷,“王常侍,你覺得一紙詔書,能召來什么?”
“能召來忠臣良將,還是能召來……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說得極輕,但在場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業胖胖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陛下!”王經忽然提高聲音,但隨即又壓下去:
“正因大將軍可能不奉詔,陛下才更不能親往!”
“陛下若在宮中,他縱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維持君臣之禮。”
“陛下若親至其府,他若閉門不納,或……或稍有怠慢,則天子威嚴掃地,再無轉圜余地啊!
說起“大將軍”三個字時,王經只敢含糊而過,甚至不敢清楚地說出來。
曹髦愣在那里。
他站在輦輿上,低頭看著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雖然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這三位被自己視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馬昭,怕禍及己身,怕這搖搖欲墜的魏室徹底崩塌時,自己會被碾成齏粉。
良久,曹髦緩緩坐回輦中。
素紗帷幔垂下,隔開了他與跪著的臣子,也隔開了他與宮門外那個他無力對抗的世界。
“陛下……”王經的聲音從輦外傳來,壓得極低:
“臣等知陛下憤懣。但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宮中耳目眾多,陛下若輕動,恐事未發而謀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詔試探,觀其反應,再圖后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