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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宮雖不像北明宮那樣占地廣,卻實在算不得小,再加上嚴洛的兄弟姐妹們實在不算少,現在又都未出宮建府,所以建安宮中難免就有些擁擠的感覺,不像北明宮那樣有很多空著的殿宇。我一身的白衣,再加上銀白色的頭發即便是在這樣的黑夜里也是很醒目的,我使著輕功掠過一處宮殿,下方的一個守衛立刻看向我藏身的方向,我整個身子趴在屋檐上的瓦片上,大氣不敢喘一下。
“誒?你有沒有看到飛過去一個白影?”剛才看向我的那個侍衛拿肩膀碰了碰身旁的同伴,有些好奇的問道。
“白影?你眼睛有毛病了吧?這樣的大晚上的誰能穿著白衣服出來瞎晃?”立馬一個帶著不屑的聲音響起。
“會不會是刺客?”
“刺你個頭,你見誰家的刺客行刺時穿著醒目的白色衣衫過?笨蛋。”
我躲在那里總算是舒了口氣,雖然我有把握是決計不會被抓住的,可是若是這消息傳到嚴洛那里,他難免就會懷疑到我頭上,月塵沒有來帶我走就表示我勢必還是要回去的,萬一嚴洛加派看守含章殿的人手的話,對我就是大大的不利的。又躲避了一會兒,確定那守衛沒再往我的方向看時,我才打算離開,可身子剛剛抬起一點就感到手被人握住了,我心中大駭,難不成真的遇到刺客了。
攤開另一只手掌,夾帶著八成功力襲向那握住我手的人,卻在看到一雙笑瞇瞇的漆黑雙眸時整個人怔愣住了,來不及收勢,好在月塵伸出手,化解我手上力道的同時也握住了我的手掌,淺笑著說道:“幾日不見,娘子似乎又潑辣了些許,連為夫都要打了。”
我的心情絲毫不像月塵那般輕松,盡管我明白月塵或許是在逗我開心,可我還是嘴巴一撅,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我的個性就是這樣,沒有什么倚靠時可以堅強的像座大山,可是一但有了依靠我就好像是沒有了外殼的蚌一樣。我低著頭兀自哭著,月塵嘆了口氣將我抱進懷中,提身向著別處飛掠去。鼻尖聞到的是熟悉的淡淡龍涎香的清冷香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得到了很大的舒緩。
感覺到月塵已經落地了,可我還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繼續賴在月塵身上,這樣的招數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屢試不爽。沉默了一會兒,月塵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來,漆黑的雙眸在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緒。
“為夫我是不是交待過,任何事都要等我回來后再解決?”月塵的口氣一改之前的輕松,難得的有些嚴肅。
我沒有躲開月塵的手指,只能絞著自己的衣衫囁嚅道:“你又沒親口對我說,你要是親口對我說的話我一定會聽話的。”
月塵和我相識二十多年了,對于我耍賴的招數早就是一清二楚,好在月塵從來不是一個愛跟我較真的人,沉默了一下之后便將兩指扣在我的手腕之上,面色顯得很是凝重。我乖乖的窩在月塵懷中,一動不動,雙眼眨也不眨的盯著月塵的面容,盡量控制著自己想要撲上去的沖動。
“沒想到,果然是噬心蠱,看來嚴洛沒有說大話。”月塵的臉色已經從有些凝重變的相當凝重,微微蹙起的眉煞是好看。
我伸手撫上月塵的眉梢,有些好奇的問道:“噬心蠱是個什么東西?很可怕嗎?不會連你也解不了吧?”
“蠱毒本是同宗,但相比起毒,蠱卻更為復雜與邪惡一些,明國地處苗疆之地,也是蠱的發源地,而噬心蠱是苗疆最為上等的制蠱之法利用一百種花煉制而成,不過百十年前這種蠱就已經失去了煉制之法。起初文弈來告知我時,我還以為嚴洛只是隨口說的,可看如今你這脈象,倒和古書典籍上記載的一般無二。”月塵握住我在撫弄著他眉梢的手,口氣淡淡的說道。
我一把抱住月塵的脖子,沒什么語氣的說道:“帶我離開這里,我不要再留在這里了,我要你帶我走。”
殘冬的夜陣陣涼意襲來,揚起月塵白色的袍角,我的心也跟著那衣袍衣角飄飄蕩蕩的,心中滿是不安。月塵抬手輕撫我的后背說道:“現在還不是時機,你身中噬心蠱,終究受制于嚴洛,現在我尚且不知如何解這噬心蠱,貿然帶你離開的話,免不得是要受些苦楚的,且現在大祈和明國先在都在邊境上屯兵幾十萬,馬上就要開戰了,若你這時候有些意外的話,孝真和孝炎,乃至心兒都要跟著一塊分神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弦一柱思華年
果然,嚴洛要的遠遠不止一個我,眼下的大祈怕是到了最艱難的時刻了,近幾年與周邊幾個諸侯國的混戰國力大大的被削弱,再加上前些日子與烏孫一戰,雖明國也出了力,可終究是大祈的損失大一些。還有就是和蘇國這一戰,現在還不知怎么樣了,想到這里我問道:“慶州那兒現在這么樣了?莫邪他···”
月塵抱著我調整了一下身子答道:“你的眼光不錯,莫邪是世間少有的武學奇才,同時也是少有的良將。“
我苦笑了一下道:“只是這良將不會為我們所用對嗎?”
月塵沒有出聲,只是緊了緊抱著我的手臂,我突然覺得后悔起來,卻不知該后悔什么,是后悔送莫邪去習武,還是后悔沒有盡早的除去莫邪,又或者是后悔為奪權做下的種種,是不是,報應真的改來了?
蘇行云在派人偷襲了大祈在慶州的駐軍之后便開始避而不戰,大有拖延對峙之勢,除了小打小鬧了幾場外,大戰一場也沒有發生。因慶州和蘇國的地界隔水相望,大祈的軍隊又素來不善水戰,所以在各有傷亡的幾場小仗之后便也只能加強巡邏防備了。按月塵的話說,蘇行云篤定明國與北袁早晚也會再次對大祈宣戰的,而很明顯的,他們這是在等時機,等著可以趁虛而入的時機,幸好他們現在尚未聯手。
見過月塵,我心中的不安總算是小到了我可以控制的地步,悄悄的回到含章殿時,墨雪已經不再打呼嚕了,似乎知道回來的是我一般,連眼皮都沒有睜一下。嚴洛一連兩天沒有出現,而上元節這晚,整個建安宮連一絲一毫過節的氣憤都沒有。除了張掛了幾個燈籠之外,再無其他的動靜。而含章殿中的守衛似乎也在悄悄的增加,不只是含章殿,可以說整個建安宮中守衛都比之從前多了好幾倍。
我坐在偏殿的抄手回廊的美人靠上,望著天上那輪還算明亮的圓月,心中卻在暗忖著,嚴洛突然增加宮中的守衛,會不會是知曉了我功力恢復了,又或者知曉月塵來見過我。不知道嚴洛和尹玉澤之間有沒有決裂,若是他二人鬧翻的話,定是無法再聯手向大祈宣戰了,或許他兩國還能打個兩敗俱傷。也不對,這尹玉澤身在明國,自然多多少少都會受制于嚴洛的,這嚴洛還真是招人恨。
“你倒是說說,我又哪里招人恨了?”聽到這聲音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的把想到的都說出來了。
沒什么好氣的側首瞪了嚴洛一眼,我譏誚的說道:“怎么?你不當世子,決定改行聽人家的墻角了?”
絲毫不介意我一臉的抵觸表情,嚴洛候著臉皮坐到我身旁的位置說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到底是哪里招人恨了?”
“但凡招人恨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人恨,嚴世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現在就連敷衍應付著都覺得厭惡,說完便轉身打算離開。
屁股剛離開那美人靠,一只手腕便被嚴洛的大手給一把抓了去,身子被轉了一圈后眼看著就要落進嚴洛懷中,我手上運起力道本能的想要反擊,但卻又想到上次嚴洛中毒之時,我似乎比他更痛,堪堪要碰到嚴洛時我快速的將手上的力道收了回去,雖然心有不甘,卻還是跌進了嚴洛的懷中。
“你說我要不要做點更招人恨的事?”嚴洛的表情很嚴肅,絲毫玩笑的意思都沒有,我全身比之剛剛更僵硬起來,有些緊張的看著眼下的嚴洛。
盡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認,可還是不得不說,嚴洛長的很是俊秀,身上似乎與生俱來一種儒雅的氣質,不同于月塵的出塵,寧三的霸氣,這是一種讓人很情不自禁的就覺得放心的氣質,不了解他的人會很容易不知不覺間便對他放松警惕,似乎覺得此人很安全,很無害。可是,須知,咬人的狗不叫,嚴洛就屬于那種不叫的。
我攥緊了拳頭,隨時準備和嚴洛拼命打上一場,以前我總是覺得那些為了守節而死的女子很是白癡,也不認為我自己會是一個為守節甘愿去死的人,可是現在我腦中始終盤旋著以死殉節的想法,只要他嚴洛敢對我不規矩,我就和他同歸于盡。
我死死的瞪著嚴洛,誰知嚴洛卻苦笑了一下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和玉澤很惡心?”
我冷冷一笑,絲毫沒放松警惕的答道:“呵,覺得惡心的怕不是在下吧?”
許是被我戳到了痛處,嚴洛沉默了起來,我僵著身子以極其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嚴洛的大腿上,等了一會兒不見嚴洛對我有不規矩的行為后,終是忍不住那全身緊繃著的疼痛,調整了一個較為舒服點的坐姿。剛坐好,嚴洛便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你或許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到玉澤時其實是在八歲歲那年,明國和北袁一直屬于盟國,我父王與前任北袁王曾結拜為異姓兄弟,當然,這是兩人私下的事,不足以為外人道。至此,明國一直在暗中扶持著北袁,北袁雖貧瘠,明國卻富足,雖可能和南元相比較差一點,卻在四國中能排到第二的位置。
我和玉澤的相同點便是母妃都不受寵,所以我們二人的童年也很相似,唯一的不同便是玉澤有一個兇悍的嫡母,而我的父王因為心中一直無法對趙惜若忘情,所以我比玉澤的處境要好一點,起碼我父王并沒有很偏愛的妻妾。玉澤那年隨他父親來了花溪之后,曾在建安宮中小住了一段時日,也正是那時,我們二人成為了好朋友,可以說是無話不談。”
我滿臉黑線的聽著嚴洛和尹玉澤的過往,怎么也無法相信城府如此之深的嚴洛會和單純到接近輕微愚蠢的尹玉澤成為好朋友,我甚至在心中腹黑的想,會不會那時嚴洛就瞧著尹玉澤長的跟小姑娘似的,想著法的將尹玉澤向不對的性取向上引導。
嚴洛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解釋道:“你不要誤會,一直在我從曲城回到花溪之前,我絲毫不知玉澤對我的心意的。不同于我想要博得父王的喜愛,玉澤一直是個喜歡離經叛道的孩子,似乎永遠都長不大,他的父親不喜歡他,他同樣也不喜歡自己的父親,也不愿意去博得父親的歡欣。我以為大概要見到玉澤要等到長大以后了,卻不想南元戰敗之后,各國都要送質子去到曲城,我也不知父王到底是因為不喜愛我,還是信任我,在眾多的子嗣中,獨獨選中了我。
我雖滿心的不甘愿,那時候卻急于想要得到父王的肯定,所以我辭別了生活了十多年的花溪,和我那有些懦弱的母妃踏上了去曲城的路。再次見到玉澤是我沒有想到,卻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我們果然都是不受寵的孩子。不過見到玉澤我終歸還是高興的,那也是那時候在被選為質子后唯一覺得真正開心的事。在曲城的日子玉澤的嫡母百般苛待玉澤,供給從不按時按量的給,玉澤是個很要強的人,從不肯輕易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的不如意。
我不知我是在心疼玉澤,還是在將玉澤當成自己的影子,總之二人可謂惺惺相惜,少年時,雖只和你相處了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但那時的你表現的毫無心機,雖極為調皮,卻是我們這幾個質子有些晦暗的童年中難得的一抹色彩。”
盡管嚴洛這話說的很感性,可我還是沒想到,那一年多中我除了和這幾人吵架斗嘴,就算我是抹色彩大概也是黑色。想到這里我忍不住出聲問道:“那你是怎么和尹玉澤攪和到一起的?你是不是在知道尹玉澤對你的心意后就打定了要利用他幫你打下大祈江山的想法?我就說了,你這人可是相當的陰險的,枉廢尹玉澤對你癡心一片。”
聽到我的話,嚴洛再度又沉默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在反思著什么。畢竟在這個時代,雖然也有蓄養男寵的達官貴人,但尹玉澤畢竟不同于那些戲子小倌,他是北袁王嗣,雖他自己不介意自己的男性尊嚴,可不代表北袁王室不介意,北袁的百姓想必更加介意。
“你相信嗎?一步錯,步步錯,我便是如此,我本無意想要得這王位,得這天下,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我的母妃溫婉善良,我一直以為父王是因為本身冷清的個性的才會對我母妃視而不見,可到了曲城我才明白,我父王不僅不是一個冷情的人,更是一個長情之人,那年你躲在假山后見到我父王和趙惜若相會時,其實我也在,在一個你看不到的角落。我可以接受我父王的嚴肅,冷酷,但是我無法接受他居然會愿意頂著判亂之名去幫那個女人復國,我無法接受。
我更無法接受他將我當做棋子一般利用,我是他的兒子,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至親的人,可是,在他心中的重量卻抵不過一個別人的妻子,所以,我開始擴張自己的權勢,在驚蟄宮變時我才會暗中助你,要的不過是除去趙惜若。”
第二百八十六章 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上)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嚴洛,怎么也沒想到當年目睹明王和趙惜若幽會的人還有他,我又覺得當時其實月奴肯定也看到了,定是故意出聲的,這明王和趙惜若都長了一副精明的樣子,怎么會選在那么不安全的地方幽會的?想到這里我斜著眼瞄著嚴洛問道:“嚴世子你既然是如此看待自己的父親的,可眼下你又何曾比你的父王好到哪里去?你也是早就做了父親的人了,而我也早已是他人妻,你這般癡纏,叫你的子女們看去會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