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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毫不擔心蘇流水會對我拔劍相向,并不是我對自己的武功有多么的自信,而是我心中清楚,月塵之所以會答應我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亂晃定是做了完全的準備,我想文弈定是隱藏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我抬頭看了看又開始飄起小雪花的天空,今日似乎是特別適合與故人相見的日子,于是我和莫愁走向了同一座路邊的八角亭。
我想過很多次和莫愁再次相見的場景,卻從沒想到會是眼下這般,莫愁疏離的淺笑著,卻又要故作親熱的樣子拉著我的手說道:“姐姐,妙晴好生想念姐姐,從世子口中得知姐姐尚在人間的消息時,妙晴高興的幾天幾宿都沒有睡著覺,總想著什么時候能再見到姐姐,正巧趕上皇上大婚,妙晴回京省親,這不就見著了。”
我才猛然覺得,十年真的是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我已經無法透過眼前這雙眼睛看到她的內心,倘若以前莫愁是我手中的風箏,如今這風箏早就已經斷了線。我笑著伸手撫上莫愁的臉頰,而莫愁卻在接觸到我的手之后愣了一下,竟然本能的反應下便躲了過去,我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
幽幽嘆了口氣,我有些落寞的說道:“不知妹妹這些年過的可還如意?”
“瞧姐姐這話問的,自然是如意的,世子待妙晴極好的,就不知姐姐這些年過的好不好了?”莫愁再度拾起了那勉強的笑,試著再度握住了我的手。
從不知道帶著面具交談是這么累心的一件事,曾幾何時,在這深宮之中,我是她唯一可信的人,現如今一切終究都化作了泡影。我看著莫愁的臉,有些恍惚,試著想要說些什么,卻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一個清脆的孩童聲音打斷了。
“母妃,母妃你在哪?”十歲的女娃,正是嬌俏可愛的年齡,身上朱紅的衣衫使我想起,記憶中似乎也有一個嬌俏的女子愛穿這張揚的顏色。
莫愁起身迎向那一抹小小的紅影,臉上是道不出的溫柔神色,語氣也不自覺的柔起來:“青魚,在這兒,慢點跑,莫要摔著。”
這是我回宮之后第一次見到嚴洛和莫愁的女兒,嚴青魚,當年我離開曲城時,她還尚未滿月,小小的,抱在懷中脆弱的很。如今,一轉眼卻已經這般大了,眉目上很像嚴洛,笑起來的樣子卻很像莫愁。
莫愁牽著嚴青魚的手走到我面前,輕撫著小娃的臉說道:“青魚,叫姨娘。”
“姨娘。”
孩子的聲音總是軟軟的,糯糯的,讓人忍不住的想要去疼愛。蹲下身子,我輕撫著嚴青魚的小臉問道:“青魚冷不冷?”
文雅的搖了搖頭,嚴青魚似乎更在意我不同于常人的發色,胖乎乎的小手伸出來去撫我的頭發,好奇的問道:“姨娘的頭發為什么是白色的?好漂亮,像雪一樣。”
我起身看向正望著青魚發呆的莫愁,淡淡的說道:“不知嚴世子這些年可還有別的孩子?”
似乎被我一語驚醒般,莫愁點了點頭道:“還有一子一女,均是北袁那位郡主所出。”
“青魚,你愿不愿意跟你母妃回家?”我溫言軟語的問著,似乎怕聲音大點就會嚇到這個小小的孩子般。
聽到我的話,嚴青魚兩只眼圈紅彤彤的,轉首看著莫愁,近乎祈求的問道:“母妃,你會帶青魚回家嗎?”
莫愁也很是動容,將嚴青魚小小的身子擁進懷中說道:“母妃何曾不想將青魚帶在身邊呢?只是,你父親···”
“我會同皇上說的,既然嚴世子有子嗣,想必很快也便會繼承明王的爵位,送小世子來曲城也無可厚非。”我又伸手摸了一下嚴青魚粉嫩的小臉,轉身打算離開。
“我原也以為這世上即便再沒有會對我好的人,卻起碼還會有人看在我有利用的價值上肯幫我,可是后來我突然明白了,有些時候死心塌地的相信的事,未必如同自己想象的一般,掩藏在謊言后面的永遠是令人作嘔的真相。”此刻說話的才是莫愁,不是帶著面具的妙晴公主。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
我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停留一下,不顧此刻雪下的正大,我挺直著自己的背,盡量使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落荒而逃。我想,或許我真的年紀大了,回顧到以往所做的事有時竟然會覺得莫名的心驚。低垂著頭漫步在雪中,好一會兒才發現雪花竟沒有落到我身上,抬首才發現繪著青竹的油紙傘正罩在我頭頂上方。
“累了吧?”
我轉身看向月塵漆黑的雙眸,以前覺得會吞噬我靈魂的眼瞳此刻卻叫我莫名的心安,我依偎進月塵懷中,悶聲道:“累了這好多年了,何時才能不累呢?”
月塵撩開身上的披風將我裹進懷中,纖細的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頭頂說道:“乖,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什么事都有我和你一起承擔,不要怕。”
“現下朝局動蕩,無論是蘇行云還是嚴洛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這些年各國混戰,國庫空虛,除了南元之外其余幾國均已不再向大祈上交歲貢。其實蘇朵兒本來可以不死的,但是我很怕,萬一心兒執意要立蘇朵兒為后,那么可能連南元都會想要脫離大祈的管轄。”我沒有去看月塵的表情,一股腦的將自己的煩心事說了出來。
“沈千萬雖已不在人世多年,可沈家的基業月塵卻沒有荒廢,這種時候,便是沈千萬在世也該出些力的時候了。”月塵笑著親了下我的臉頰,那笑看著很安心。
皇帝大婚,舉國歡慶,百官覲見朝賀,自心兒登位后便有些慘淡的曲城似乎久旱逢甘霖一般,太久沒有熱鬧的大街小巷也都算是張燈結彩,加上年關臨近,一派喜氣繁盛的景象。就連花街柳巷的生意都要比之從前好了很多,雖是亂世,人們享樂的心卻更勝了。馬車停在風月樓前,我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燈火輝煌,比之十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這奇異的外貌直接導致我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換了男裝便各處瞎跑起來,雖有夜色的掩映,我還是帶上了斗笠。風月樓中的擺設與十年前沒有絲毫的差別,似乎是在刻意保持著十年前的原貌一般,男人的調笑聲,女子的嬌嗔聲,在這溫柔鄉內譜出一曲繾綣的的樂章。
文弈將要向我身上撲來的幾個姑娘都擋在外圍,我四周打量了一下說道:“你們老板娘可在?”
“這位公子原來是老板娘的入幕之賓呀,怎么瞧著這么眼生?”
“這身段嘛倒是蠻風流的,和以前的沈大公子倒是有的一拼,就是不知這臉蛋長的可有沈公子俊俏了。”
圍著我的幾人都是三十多歲年紀的了,一般這個年紀差不多都選擇贖身離開這風月場了,可也有眷戀這種迎來送往的生活的,比如眼前幾個說話有些輕佻的,其中一個最是花枝招展的竟然伸手要來撩開我的斗笠,當然這個動作在文弈的劍堪堪拔出劍鞘時便已停止了,許是這劍出鞘的聲音過于銳利,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用鴉雀無聲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我伸手扯了一下文弈的袖子說道:“算了,各位姐姐,在下的家仆無禮了,不過今日在下確實是有事來找老板娘的,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老···老板娘在上面,我帶你們上去。”剛才還手舞足蹈,風姿妖嬈的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開始在前邊帶起路來。二樓的格局也和從前沒有絲毫的改變,我試著問道:“這風月樓都十多年了,里外卻都還是老樣子,一點新的東西都未添,你們老板娘未免太小氣了些。”
剛剛還有些噤聲的女子聽到我的話茬,立刻便開始滔滔不絕解說起來:“誰說不是呢,都十多年了,樣子卻一點都沒變,這倒也不是老板娘小氣,自那沈公子十年前離開再沒回來之后,老板娘就整日郁郁寡歡,這風月樓一桌一椅都不許換,更別提換換擺設了。唉,說起來老板娘也怪可憐的,全曲城的人都知道老板娘中意那沈公子,可那沈公子卻是個斷袖,唉,你說,好端端的做什么斷袖?”
我有些失笑的想,余秋醉情根深系歐陽子偕,即便我想要給她個名分,卻也終是被拒了,這怎么倒成了我不肯我不愿了?余秋醉的寢室還是在原來的地方,吩咐文弈守在門外,我輕輕的叩擊了幾下雕花門板,里面傳來有些慵懶到讓人覺得骨頭都酥掉的聲音:“誰呀?進啦吧,門沒閂。”
和設想中的一樣,寢室中的擺設更是和十年前沒有絲毫的變化,艷紅色的紗帳顯得有幾分輕佻,那幾盆綠植還是我強行塞給余秋醉的,沒想到沒有我親自侍弄,卻也長的郁郁蔥蔥的,隔著薄紗影影綽綽的能看到一個女子的背影,正伏在桌案前似乎在自斟自飲,暖暖的熏香氣息,在這樣深冬的夜里尤為溫馨。
沒有回答余秋醉問我是誰的問題,我拿起桌案上的酒盞將余秋醉面前已經空了的酒杯斟滿,嘆了口氣問道:“姐姐何時變的這般貪戀杯中之物了?”
盡管隔著斗笠,我卻還是看到余秋醉的身子微微震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一般,抬首看向我的同時,余秋醉手中的杯盞一下子從手中滑了出去,酒漬在深紅色的桌布上慢慢的暈染開來。我伸手輕撫上余秋醉的臉頰,瘦削了很多,皺紋也多了些,不過我識相的沒有說出來,知道說了余秋醉也不會喜歡聽的。
余秋醉握住我撫著她臉頰的手,有些哽咽的念道:“持杯遙勸天邊月,愿月圓無缺。持杯復更勸花枝,且愿花枝長在,莫離坡。持杯月下花前醉,休問榮枯事,此歡能有幾人知,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醉了便能等來琪兒,醉了便沒有了愁,醉了便是醉了,酒是世間最好的東西,呵呵···”
“酒再好,醉了也有醒的時候,姐姐何不認真的看一看,或許這一次不是醉了之后才會出現的幻覺呢?”說著我伸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很好,沒有在看到我之后尖叫,不過,看那瞠目結舌的樣子,大概酒也醒了大半了。余秋醉手捂住自己的唇,瞪圓了一雙大眼上下看著我,然后便伸手在我手臂上狠狠的擰了一下,很用力的那種。
“啊,謀殺親夫呀你?”我有些無語的看著眼前的余秋醉,這還真是她的行事做派才能干的出來的。
余秋醉以投懷送抱的姿勢撲進我懷中,都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欣喜若狂的聲音中夾著點哽咽道:“真的不是喝醉后的幻覺嗎?琪兒,真的是你嗎?十年了,這十年你死哪去了?你還回來干什么?”
“姐姐還真說對了,琪兒確實死了十年,怎么著也沒想到還能有命活著回來見姐姐。”我說的煞有其事,這下余秋醉連哭也不哭了,雙手捧起我的臉變端詳起來。
許是燈火昏暗,又抑或是余秋醉有些醉眼迷離,總之在端詳了好一會兒之后,余秋醉突然臉色大變,顫抖著伸手撫上我右臉頰上的那朵紅梅,臉色變了好幾遍,雙唇有些顫抖著說道:“沒想到,雖我也猜出你是女子,卻怎么也沒想到你的身份竟是這般的尊貴,長樂長公主竟然就是沈琪,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