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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中，我一直死死的盯著角落里那株滴水觀音，葉子鮮綠，花開的正艷，所有見到過它的人都驚嘆不已，這株滴水觀音常年嫩綠，花開整年都不謝，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寶貝級別的東西，可我深知在那美艷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邪惡。

良久，我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動一下，只是定定的看著那株滴水觀音，表面平靜，內(nèi)心卻在天人交戰(zhàn)。月塵告訴過我，只要控制好龍舌香的量，就絕對不會有什么事的，那只不過是控制人心神的藥物而已，如果不這么做，不只是我，寧三，九哥好六哥，乃至寧相都會受到牽連的，月塵說的對，我沒有退路，絲毫的退讓都可能讓我一敗涂地。

閉上眼睛回憶了一遍月塵教授與我煮茶的注意事項(xiàng)，沒一會兒龍舌香便煮好了，吩咐柳煙拿描金托盤端著銀光閃閃的茶盞，畫兒抱著那株滴水觀音，便向著關(guān)雎宮的方向行去。關(guān)雎宮外的路我走了不知多少遍，這次回宮后我都是盡量繞著走的，怕傷懷，我還是那個我，只是心不再是沒那顆心了。

內(nèi)侍沒用通報就放行了，想來是得了什么特別交代，出來迎接我的是順喜公公，見到我順喜素來喜歡瞇著想小眼睛一下睜的老大，兩根眉毛差點(diǎn)跳到頭頂上去，有些激動的看著我，這下總算見識了什么叫眉開眼笑了。

“公主，您今兒怎么得空過來了？”

虛扶起順喜行大禮的身子，我淺笑著道：“前些日子忙著別的事，這兩人身上不大好沒怎么下得了床，今兒天氣不錯，我過來瞧瞧父皇?！?

“是呀！天兒真好，皇上在花廳教十殿下寫字呢，奴才給公主帶路?！表樝补Ь吹膹澲碜?，好像我來他才是最高興地那個。

從宮門到花廳還有一段距離，一路上就在聽順喜不斷的說著父皇和心兒相處的有多好，突然發(fā)現(xiàn)，這些年就連順喜也老了很多，一向被我譽(yù)為北明宮最漂亮內(nèi)侍的順喜，那張充滿著女性柔美的臉龐上竟然也掛上了淺淺的皺紋。

花廳中父皇正手把手的教心兒寫字，四周全都是娘親的丹青，有喜悅的，有害羞的，有生氣的，每一張都是那么生動，似乎娘親就站在那里靜靜的看著般?；◤d中很靜，心兒認(rèn)真的寫著字，父皇卻滿是憐愛的看著心兒的小臉。

“父皇，這個字念什么？”心兒抬起臉，眨巴著可愛的大眼，糯糯的問道。

父皇看了一下紙上的字，輕聲道：“那個字念爹?！?

“爹？是不是就是父皇的意思？以前從沒有人教過心兒這個字，心兒以為自己沒有娘親和父皇的?！毙膬禾煺娴膿P(yáng)著小臉問道，雖然盡量的沒有表現(xiàn)出傷感，可眼睛還是一下子紅彤彤的。

父皇將心兒擁進(jìn)懷中，安撫著心兒：“怎么會呢？心兒有父皇，有娘親，有姐姐，心兒不比別的孩子缺少什么?！?

看到這里我眼中也驀地溢滿淚水，而順喜早已經(jīng)背過身去拿著小娟帕擦拭起眼角來了。心兒從不在我面前問起爹娘，也沒有人敢把這爹這個字告訴心兒，怕他明白其中的意思會覺得傷心難過。卻原來心兒早就明白這個字眼的意思，他只不過不曾問過我怎么寫罷了。

“父皇，心兒?！蔽艺驹诨◤d雕花門邊打斷兩人剛剛的話題，音調(diào)故意輕快了許多。

“姐姐···”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自然是乖巧聽話的心兒，一路小跑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這小家伙，早晨才剛剛過來這邊，還沒有兩個時辰，看眼下這光景還以為有兩年沒見過我了呢。

“城兒見過父皇?！备富势鹕硗献∥乙鹿虻纳碜樱瑵M臉慈愛的看著我和心兒。

“長的都很像你娘親，不過脾氣神韻上，心兒可比城兒要像，城兒多半還是隨朕?！备富室恢皇置膬旱男∧X袋，一只手輕撫著我的頭頂，說這話時臉上全是為人父的驕傲與自豪。

“回皇上，民間自古就有女兒隨爹，兒子隨娘的說法，公主和十殿下把皇上您和端孝仁皇后娘娘的的優(yōu)點(diǎn)全部繼承了去，不只是相貌，氣度更是渾然天成，一眼便可看出不是尋常之人，乃是龍子與龍女。”順喜很會說話，與其說這是在拍馬屁，我更覺得他這是在調(diào)和著我們父子女之間的關(guān)系。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杯酒借兵權(quán)（中）

我和心兒一人挽著父皇的一只手臂進(jìn)到花廳里面，柳煙和畫兒隨即端著茶盞和那株滴水觀音也跟了進(jìn)來。我獻(xiàn)寶似的自柳煙手中接過托盤放到父皇面前，將壺中茶湯倒進(jìn)茶盞中，一股淡淡的茶葉清香隨即便在廳中四溢飄散開來。

“父皇，城兒閑來無事時學(xué)習(xí)了怎么煮茶，本想回宮后日日煮給父皇的，只是前段時日身體不大康鍵，接二連三的病了好幾場，近來天氣回暖，今日城兒特意給父皇煮了，父皇飲一杯嘗嘗吧。心兒還小不可飲茶，琴兒，去給殿下泡杯蜂蜜水來?！蔽疫f茶的手很平穩(wěn)，心跳卻在心口撲撲的急跳起來，既怕父皇不喝，又怕他喝。

“朕記得南朝素有煮茶之風(fēng)，相比起我大祈北方人簡單的沖泡之法更加的風(fēng)雅，且這茶湯煮出來的也比沖泡出來的要正宗一些，畢竟茶葉本就是南方產(chǎn)的，朕在這世上活了這么多年，還未曾飲過煮出來的茶湯，以前還引以為憾，如今城兒煮給父皇，在此方面朕也就沒什么遺憾了。”接過我手中的茶盞，父皇感嘆了一番，輕輕吹了一下漂浮著的茶葉，細(xì)細(xì)的品嘗起來。

我心頭突然涌出一股想去打翻那茶盞的沖動，但也僅僅是沖動了一下便恢復(fù)如初了。待父皇夸贊了我一番，我便又吩咐畫兒將一直捧著的滴水觀音遞給了順喜，順喜接過后放在桌案上，我便又演說開了。

“父皇，這株滴水觀音是城兒偶遇到的一位圣人贈與城兒的，此株常年翠綠，且花開一年不敗，城兒覺得寓意甚好，最適合父皇了。此番便將此株留在這關(guān)雎宮中，看到這滴水觀音，父皇便能夠想起城兒了。”我這話說的很正統(tǒng)，可我自己也覺得哪里有些問題，就是沒想起來罷了。

“城兒怎么會說這么不吉利的話？可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你平日多來關(guān)雎宮看看父皇不比那花陪著父皇強(qiáng)上百倍千倍？”

我自袖中抽出絲帕，嚶嚶的作勢要哭，心兒卻機(jī)靈的拉著父皇的手道：“父皇，心兒知道姐姐為什么說這些話?！?

“哦？心兒知道？那你快告訴父皇?！备富蕦⑿膬罕У阶约旱南ドw上，有些焦急的問道。

心兒偷偷看了我一眼，才脆生生的說了起來：“前兩日姐姐和明珠姐姐一起玩耍，明珠姐姐說到自己家鄉(xiāng)總是遭到烏孫的侵?jǐn)_，百姓苦不堪言，說著明珠姐姐便哭了起來。姐姐不忍明珠姐姐哭的如此傷心，關(guān)切的問了起來，才知道明珠姐姐的爹上了好多的折子，卻一直沒能得到回復(fù)。眼看著烏孫在明珠姐姐家鄉(xiāng)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姐姐便自告奮勇的說要幫明珠姐姐出兵討伐烏孫，還要揪出是誰私藏了南元上奏的折子?！?

“嗯，那你姐姐哭又是為了什么？”父皇細(xì)細(xì)的從心兒冗長卻還不算雜亂的話里尋找著我哭的原因。

我偷瞄了一眼心兒，深怕心兒說錯了什么，不敢教唆心兒說謊，這些可都是我跟明珠排練好才演給心兒看的，為了這我還特意在心兒面前表現(xiàn)的悲傷了好幾天呢，但愿他接下來的話還是這般有條理可循。

“姐姐真的查出來是誰私毀了折子，本來姐姐想去央求這個人出兵討伐烏孫的，只是，姐姐說宇文將軍既然都將南元告急的折子給藏起來了，自然是和南元王有著不小的過節(jié)，這下便不敢再去要去宇文將軍出兵，可是姐姐說救不了南元，幫不了明珠姐姐的話，她這輩子是沒臉再出長樂宮宮了。”還好嗎，心兒說話說的氣喘吁吁的卻沒有是交待不清，父皇難過蜂蜜水喂給心兒喝著，臉上卻漾開了笑。

“傻城兒，想來烈還是沒能忘了當(dāng)年征西之戰(zhàn)時戰(zhàn)死的幾位他極重視的將領(lǐng)呀，這么多年過去了還對此事耿耿于懷，即便城兒你沒答應(yīng)明珠郡主，南元隸屬我大祈疆域，去討伐烏孫自也是分內(nèi)之事，這樣吧，朕傳旨，要宇文將軍帶二十萬大軍討伐烏孫，這樣城兒便不會覺得沒臉見人了吧？哈哈···”

我多少還是有些擔(dān)憂的看向父皇，擺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父皇就不打算追究宇文將軍私自銷毀南元奏折的事情了？而且，城兒有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父皇將有了些困意的心兒交給柳煙抱去午休，轉(zhuǎn)身看向我：“朕的城兒長大了，知道關(guān)心大事了，你且說給父皇聽聽?！?

“不是城兒小人之心，只是宇文將軍既然能多年坐視不理南元被烏孫侵?jǐn)_之事，很明顯是不愿搭救南元的。此番父皇若派宇文將軍前去的話，城兒想，宇文將軍和南元王之間多少會生出些嫌隙，這打仗最怕的便是心不齊，與其冒這樣的風(fēng)險，到不如···”我話說一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父皇，等著他發(fā)話叫我繼續(xù)說下去。

“不如什么？”

我繞到父皇身后輕輕的幫他捏起肩來：“城兒是覺得幾位哥哥年齡也都不小了，平日里就熟讀兵書，如今自然是要像男兒般沖鋒殺敵的，我大祈素來安定，也就只那不識相的烏孫敢侵?jǐn)_邊境上的南元，南元的百姓也是我大祈的子民，卻受了多年的苦難，對著朝堂定是有著很大的怨氣，若是幾個哥哥掛帥出征，既彰顯了父皇的皇恩浩蕩，又能安撫南元王以及南元子民心存的怨氣，還可以磨礪幾位哥哥，父皇何樂而不為呢？”

父皇沉吟了一下才開口：“可是宇文將軍一直對大祈忠心耿耿，若此番就此奪去他的兵權(quán)豈不是要他寒心？”

“父皇，您將城兒想成什么人了？宇文將軍為我大祈立下了不世功勛，即便如今年紀(jì)大了些，許是有些貪圖安逸了，可也不能因這點(diǎn)小事便卸了宇文將軍的兵權(quán)呀！”我有些嬌嗔的嚷道。

“既不卸宇文將軍的兵權(quán)，那如和要你幾位哥哥掛帥出征？”

我起身回到之前所坐的圓凳前，端起茶盞從新為父皇蓄滿杯中的茶湯，柔聲道：“父皇，城兒只是不想幾個哥哥如此碌碌無為下去，本沒想那么多，可既然父皇問了，城兒便出個主意吧。城兒認(rèn)為只要父皇出面問宇文將軍借一下十萬幽州鐵騎的兵權(quán)即可。首先幽州距離南元很近，這樣就沒有長途行軍的困擾了，省時省力還能省去不少軍餉。再者，幽州鐵騎素來擅于馬上作戰(zhàn)，烏孫彪悍異常，一般的軍隊(duì)即便數(shù)量上占了很大的優(yōu)勢卻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不然烏孫怎么能差點(diǎn)便攻進(jìn)了南元大都？”

“竟然有這事？看來這幾年烏孫很是猖狂，看城兒分析的條條是道的，怎么？城兒也想做個女政治家？”

父皇這話真的只是在打趣我，可我心口撲通一聲差點(diǎn)站不住，以為父皇是話中有話，可看父皇的表情似乎并其他意思。這大概便是心虛吧，我說的謊不少，很少有怕被人拆穿或是看透心事的時候，這次卻是真真實(shí)實(shí)的怕了一次。

“城兒可不想做什么女政治家，城兒只想大祈繁盛安定，全家人都可以健康快樂，父皇不用操那么多心，能多陪娘親，要娘親不那么孤單，城兒便沒別的心事了。”說著我看向墻上掛著的娘親的畫像，眼中蓄滿了淚水。

父皇起身走到一幅娘親牽著兒時的我的畫像前，顫抖著手輕輕的撫摸著娘親的面頰，聲音有些掩不住的激動：“秀兒，你看到了吧，城兒真的長大了，她真的懂事了，懂的照顧心兒，懂的體貼父親，懂的心系萬民，秀兒，你該是高興的吧？”

我掩去笑容，冷冷的看著兀自在哪里感動著的父皇，我是長大了，我是懂事了，因而我更加無法原諒，父皇對娘親的死有著不可推卸的責(zé)任，他不會知道沒有娘親的孩子要如何在這個世界上艱難的生存，更不會明白，帝王家沒有娘親的孩子又會有著怎樣悲催的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