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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紗帳前我佇立了良久,才總算穩定下來了情緒,多次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手終是堅定的撫開了那層輕紗。雕花大床上,如妃已經換好了朝服,一切都收拾的很妥帖,還化了淡淡的狀,竟不似一個病重,隨時會撒手人寰的人。
我蹲在了床沿前,握住如妃那瘦的觸目驚心的蒼白的手,觸手的溫度涼透了我的心。
“城兒···城兒···”如妃的嘴唇幾乎看不到開闔,聲音也小如蚊蠅。
我使勁握了握如妃的手,希望她能感知到我:“如妃娘娘,城兒在這,城兒在這?!?
“你六哥···回···來了嗎?”
我強忍著淚水,安慰道:“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娘娘您撐住,千萬不可放棄···”
我緊緊咬住下唇,生怕我的嗚咽聲會傳進如妃耳中,我怕她聽到,會沒有了撐下去的力氣。為什么,老天要這么殘忍的對待這對母子,多年的分離卻連最后一面也不要他們見上,六哥,對不起,我竟沒能護住如妃娘娘,對不起···
“城兒···你···要照顧好心···兒,照顧···好自己,我再也···無法護著你···和心兒,我要···去見你娘親了。你莫要悲傷···告訴炎兒···母···妃再無法···陪他長大。”
我再也無法控制淚水,啜泣聲終是不受控制變成了大聲的啼哭,為什么這一世,老天爺還是要我一次次的品嘗失去最親近的人的滋味?為什么老天就不能待我寬厚一些?
“娘娘,六哥馬上就會回來了,你不是說過會看著我們長大的嗎?你怎么可以···這么可以不守信用···”
如妃的雙目艱難的睜開了一絲縫隙,眼中不復光彩,一派死亡前的陰霾之色籠罩在整個寢殿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能看到我,可我知道她能感知的到。
“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便是在遼州時,最幸運的···便是認識了秀兒,我一生孤苦,不曾···不曾知曉親情為何物。秀兒···秀兒是···”
我靜靜的聽著的如妃最后的話語,我本以為她會提起父皇,可是,在她最終的回憶中,絕大部分都是與我娘親有關,我緊緊咬著自己的食指,深怕我的哭聲會打斷如妃的話,更怕自己聽不清那呢喃般的話語。
“秀兒···你···來接姐姐我來了嗎?”如妃的嘴角揚起了她在我回憶中最美的一個笑,盡管她的眼睛在流著淚,可那笑容竟是那么甜美,似乎是看透了人世間所有的謎題般的豁達,又似乎是想將自己最美的一面留在活著的人心中。
我知道,人死之前是會有幻覺的,現下如妃怕是已經出現了幻覺了,可是,她為什么不能再等等,再等等自己的兒子呢?我再顧不得會不會影響到如妃,轉身大喝道:“太醫呢?那些個太醫都是死人嗎?都死哪去了?”
翠兒哭著不斷的叩頭:“回公主···太醫們說娘娘···娘娘已經彌留,皇后娘娘來看了一眼,便···將太醫都遣散了···”
難怪,自我進到華陽宮中便一個太醫都沒見到,就連來看望的嬪妃都沒有,諾大的華陽宮竟除了內侍和宮女再無旁人,凄涼的讓人心酸。
“傳本宮的口諭,太醫院所有太醫一炷香的時間內趕來華陽宮,有敢違抗命令者,以大不敬之名論罪?!蔽規缀跻榱丝谥械难例X,一個字一個字的在往外蹦般。
看著翠兒又哭又笑的跑出去傳我的口諭,我又趕緊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如妃身上,眼下的如妃眼睛已經闔上,雙唇也抿到了一起,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般,呼吸淺的幾乎和沒有沒什么區別。
命令傳出去半柱香時間不到,很多太醫便呼啦啦的趕回了華陽宮,診脈的診脈,熬藥的熬藥,施針的施針,忙的一塌糊涂。我一直蒼白著臉坐在外廳榻上,著人去請父皇,得到的回答只有六字‘勿再徒增心魔’。我明白父皇的意思,也能理解她,卻不能贊同他的做法,一日夫妻百日恩,盡管現在在他心中,他的妻子已經去了八年了。
那日診斷出百日散毒的年輕太醫,恭敬的走到我面前跪在了地上:“公主,如妃娘娘毒已攻心,已經薨了。”
“你···說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微臣查看了昨日娘娘飲過的藥渣,發現了一味能引發娘娘體內所中之毒毒性的藥,公主···”
我穩住心神,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說。”
“如妃娘娘體內毒,和公主所中之毒同屬一種,那誘發毒素的藥一般極少用到,娘娘更是用不到的,微臣覺得···”
“有人故意下的,是嗎?”我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幫他把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我明白,他只是一個太醫,這些本不是他該多嘴的,更不在他的職責之內,敢把這番話告知我,想必他要擔著得罪宮中人的風險。
“微臣無能,解不了此毒?!?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輕太醫愣了一愣,沒敢抬頭回道:“微臣元方。”
我站起來挪著沉重的腳步邁向如妃的床前,輕聲道:“元方,你以后便只負責本宮一人的病況吧。”
“是。”
我腳步虛浮的走到了如妃的面前,此時的她面容安詳,靜靜的,仿佛只是睡著了般。
“公主請節哀···”
太醫們的聲音,宮女內侍的哭聲時刻的提醒著我,如妃已經去了,未曾來得及看再看自己的兒子一眼,就這么帶著遺憾永遠的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無處話凄涼
如妃終是沒能等到六哥回來,那日我呆站在如妃的遺體前很久不愿意離開,我一直在等著,真希望那躺在床上的人會起身叫我一聲城兒,可直到夜深,直到我昏倒在了華陽宮,如妃也終是沒再能醒過來。
因父皇不愿意來華陽宮看望瀕死的如妃,我便以六哥蒙冤被流放多年,去父皇面前請了一道旨意。
‘皇上有旨,如妃李氏姝良賢德,于玄德一十八年元月二十九日病重而斃,朕甚為悲惘,念其多年撫養六皇子有功,追封為正一品如貴妃,厚葬皇陵,另六宮皆著縞素,皆悼念慧仁貴妃三日!欽此’。
直到出殯那天,六哥和九哥也沒能趕回曲城,我想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私自由禁軍中撥出五千人前往青山關去接應,二月十二日,傷痕累累的六哥和九哥總算是在禁軍的護衛下安然的回了曲城,可看到九哥和六哥一臉燦爛的樣子,我這這才知道,派去報喪的信使竟無一人到達青山關。
“傾城,都長這么大了?讓六哥好好瞧瞧?!绷缟砩系膫酆芏?,可見到出城迎接的我卻難掩興奮。
“六哥···”我雙眼含淚,卻被六哥誤會成久不見他,激動的不可自擬。
九哥也下馬走了過來,伸手揉了揉我頭上的發,卻在看到我一身素縞時僵在了原地,皺著眉:“宮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一身的···”
“六哥,對不起···傾城沒能保護好如妃娘娘,娘娘她薨逝了···”不等九哥問完,我便把實情說了出來,我怕,我怕六哥問我時我便沒有勇氣說出來,現在這樣一股腦的告知了他,我才吁出了一口氣。
我們三人站在原地,除了偶爾我難以自擬發出的啜泣聲,誰都沒有講話,我知道六哥現在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因為知道,我小心翼翼的看著他,深怕他這一身的傷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我親眼看著六哥的淚在我面前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墜,雖是在哭,六哥的臉上卻沒有什么我表情,似乎那淚是自發的落了下來,并未經過他的同意。我這才發現,六哥變黑了,變瘦了,記憶中姣好的面容現在更添了一絲男兒氣概,再不復我兒時記憶中的柔弱樣子。
直到到了華陽宮中如妃娘娘的寢殿里,六哥都沒有說上一句話,好幾次看著他差點倒下去的身子,我的心都和針扎一般的疼痛,又想起娘親剛去時,我竟能挺了過來,但愿,六哥,但愿你能夠堅強的走下去。
我能做什么呢?看著六哥將如妃娘娘的遺物抱在懷中,哭的像個孩子一樣無助,我竟什么都做不了。五年未曾相見的母子,再見面時竟已是天人永隔,老天何其殘忍??粗缥⑽㈩潉拥谋秤埃逸p輕的走到了六哥身邊。
將跪坐在地上的六哥輕輕的攬住,不斷的撫摸著他的頭發,好一會兒六哥緊緊的箍緊了我的腰,嗚嗚的哭泣起來。我知道,他需要一個發泄口,來傾吐他的委屈,他的傷心,以及,他的不甘。我能做的,就只有陪著他,靜靜的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