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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不是真的想要跳下去,那不過是用來逼迫他們就范的伎倆罷了,且屢試不爽。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的方金烏卻完全不買她的帳。
從那天之后,整整一個月,無論她如何糾纏哭鬧,他都不理不睬,果真做到他說的那樣,再也不見。
那個時候方寶覺得他冷心冷腸,可是現(xiàn)在想來,他一定是厭倦極了。
不論是親情、友情,或是愛情,當它成為負累,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任何人都有理由將它拋棄。
她一次又一次的模仿著《狼來了》那個故事里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利用著別人的善良與仁慈。只是她忽略了一條——所有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因此最后一次,當她爬上天臺頂?shù)臅r候,再也無法得到救贖。
原來,真的是她錯了——方寶呆呆立在原地,如夢初醒。
直到天黑叫她:“我現(xiàn)在回殯儀館,你要跟我一起嗎?”邊說邊為她撐起遮陽傘,“你現(xiàn)在的情況很不樂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帶你去見林姨,或許她能有辦法救你。”
方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沒用的……太遲了。]
“不試試怎么知道?”天黑想要勸服她。
但方寶好象沒有聽見。她看著天黑,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某種決定:[對不起。我想要正式道別一次。]
“什么?”見她神情有異,天黑忽然生出不祥的預(yù)感來。
果然下一秒,就見方寶的靈體縱身飛來,天黑避無可避。很快,她就喪失了對自己軀體的主控權(quán)。
***
“叔叔……”
聽見這兩個字從尤天黑的口中喊出,方金烏腳步一滯。他回身看著她,眉頭幾不可見的皺起,似乎在為她的反常尋找開脫的理由。
“是我。”披著尤天黑皮囊的方寶朝他緩緩點了點頭,“我是方寶。”
此時的方金烏仍舊一言不發(fā),他怔怔看著面前的人。從他那雙帶著猶疑、探究和不確信的眸子里迸發(fā)出箭矢一樣的光,試圖穿透軀殼直抵靈魂。
“叔叔,我要走了……”然而方寶的時間已所剩無幾,附體只會加速這種消亡。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勉力抬起胳膊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卻又忽然停住,眼深哀戚看著方金烏,有淚水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知道是我錯了,但我不后悔。能夠遇見叔叔,是我這輩子最幸運最快樂的事。”她抓住他的衣袖,淚雨滂沱中綻放出一抹笑,“還記得小時侯你哄我睡覺,只要乖乖聽話閉上眼睛,你就會獎勵我一個晚安吻。現(xiàn)在,你可不可以最后一次再抱一抱我?就像小時侯那樣,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跟我道一聲晚安。這樣,我就可以安心睡去。”
方金烏神情復(fù)雜的看著她,眼中箭矢一樣的光逐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間抹不開的愁緒,隨著憂悒的目光緩緩流轉(zhuǎn),這其間飽含著痛惜、慨嘆和不忍。
他的手動了動,終于向前一步,展臂將她攬入懷中。
“晚安。”他輕輕道出這兩個字。
她嘴角含笑,望向虛空。
原本一直在想,究竟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何在?直到閉眼的剎那,她才明白。原來,成全與放手也是一種幸福。
一陣風(fēng)起。靈魂恰似輕煙,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消散于天際。
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
天黑的眼睫顫了顫。
似乎有什么正在離去,她感到身體為之一輕,所有的感官在霎那間覺醒。
她張開眼,只來得及看見他精雕細鑿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隨之而來就被額頭落下的一吻給驚呆。
四周是漸漸褪去的人潮。
開場的喧囂與熱烈早已不復(fù)存在。從荒蕪中來,再回到荒蕪中去。除了我們自己,終將一無所剩。
孤獨才是人生永恒的主題。
這一路走來,和誰遇見和誰接踵,和誰相親和誰反目,花開花滅春去秋來……又有哪一步不是命定?
這世上所有的相遇到最后都不過是為了別離。
明知掙扎不出,卻仍舊飛蛾撲火。即使再破碎的心,再淋漓的傷口,以為只要拿針縫縫補補就可以假裝我們依然擁有。
其實,我們什么也沒有。
倦意很快向她襲來。
好象回到了混沌初開的伊始。露天舞臺巨大的陰影里,尤天黑再聽不見任何聲響,耳畔只傳來他規(guī)律齊整的心跳。
方金烏的唇有些微涼,如蜻蜓點水、浮光掠影一般掃過她的額際。
此時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天黑緩緩合上眼。
她知道,這個吻不具備任何意義。但在失去意識前,她還是真切感受到了來自心房的位置有什么東西為之怦然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