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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擾的思緒如一團亂麻涌進腦海,姜別寒此刻反倒無比冷靜。
他開始回憶一路遇到的、自以為是天災、實則是有人暗中作梗的禍事。
最顯而易見的,是那條無端遭遇海難的飛舟,讓他長鯨劍皸裂,幸而最后撐住了劍心,劍意劍氣依然能運用自如。而后是瑯環秘境開啟前被人盜走的符令,致使秘境崩塌,成百上千人成了天劫下待宰的羔羊,為強行撐開秘境的裂隙,犧牲了扶乩琴和他最后一縷劍氣。
但僅僅只是這兩件事嗎?
風陵園請君入甕,真的只是樊氏父女二人在布局?傾巢孵卵之下,只有樊清和一個人活了下來,為何偏偏就是他將蹙金鼎交給了自己?
再往前,他們在鶴煙福地沒有取得玉璧石,反倒是遇上了樊氏姐弟,也恰恰是那會,渡口的飛舟莫名其妙被人悉數承攬。
或許可以再往前想一步。
掩月坊聞氏販賣爐|鼎,罪大惡極,但聞氏族人罪不至死,最后卻被悉數流放,如今的籠州掩月坊,赤地千里,荒無人煙,一幢耗費千金萬訾拔地而起的白玉樓,毀于朝夕。
姜別寒越往下想,越是覺得毛骨悚然,心灰意冷,心中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一條草蛇灰線,伏脈千里,起始于掩月坊,或許還有更遠的源頭,掩藏著無法想象的陰謀,譬如為何那具尸首無端暴露于眾目睽睽之下,押送聞氏兩個姐弟的陳氏弟子好端端暴斃于半途,之后在風陵園,樊妙儀臨死前也沒說完的話,結璘燈的下落,遭受欺騙與攛掇的李氏兄弟,被壓死在樹下的董其梁,還有溯世繪卷……
姜別寒頭疼欲裂,卻無端想起在飛舟上,與少年和和氣氣手談的一局。
他知道自己下棋的水平,慢起來一步三思,急起來便意氣用事,與綾煙煙相比也差之甚遠。
那次下完棋,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姜別寒問她,為何中盤認輸,綾煙煙皺著眉頭說,因為再繼續下去,總感覺是落入一個個蓄謀已久的陷阱里,越陷越深,盡早認輸,就是早一點擺脫這種如置囹圄的受困感。
現在他們就是一步步把所有陷阱都踩過去了。
姜別寒沒有經歷過多少江湖險惡,而與少年相處的短短時日,卻以切身之痛看遍人心鬼蜮。姜別寒有預感,他現在要收網,卻不知道他的網布在何處。或許是死一百人的局面,也或許是一千人一萬人。
他想找恩師傾訴,指點迷津,師父卻被他牽連,病入骨髓;想提劍奔赴東域,報仇雪恥,長鯨卻粉身碎骨,劍氣也化為烏有。
他無從阻擋,四顧茫然。
姜別寒扶著墻,半跪在地,心竅的劇烈動蕩,讓他肺腑劇痛,幾欲吐血。
“……站起來。”奄奄一息的聲音,自他身旁響起。
姜別寒抬了抬頭。
“站起來。”那聲音又重復一遍:“不要跪。”
半躺著在墻角的斷岳真人,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渾濁地盯著他。
“師父,你醒了……”
斷岳真人拿劍鞘磕了磕那條白骨累累的腿:“師父這條腿,是在斬龍一役中受傷致殘,哪怕從今往后不能御劍,師父也不后悔,所以師父不怪你,你站起來,跪在地上像什么樣子!”
“你沒有出神入化的謀算,也沒有波譎云詭的手段,但我們劍修,一生唯有長劍相伴,仗劍而行,快意恩仇,遇不平,則出劍斬山岳,何須顧忌山上有云迷霧鎖,何須忌憚暗里那些鬼蜮伎倆,蠅營狗茍。”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重要的是赤子心。”
這是他和少年的不同之處,好像一條暢通無阻的大道,和一座云遮霧繞的迷宮。
姜別寒眸光閃動,不由自主起身,沉默片刻,疾步往外走。
綾煙煙連忙跟上:“師兄你去哪?”
“東域。”姜別寒步履不停,“把阿梨救出來,然后……”
他捂住腹部,似乎還存留著被劍刃刺穿的余痛。
如果那個人在東域,他接下來會干什么?
“師兄師兄!有你的信件!”人流自動分開,傳信的弟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姜別寒步伐一頓。
這個時候,誰會給他傳信?
“是一對姐弟,自稱是代人傳信,信上也沒有落款。”
他接過信紙,面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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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來越大,天地像巨大的玻璃缸,水面上是一片瓦藍的天穹,長風萬里,水面下是一片茫茫大雪,玻璃缸底部堆積了厚厚一層瓊英。
白梨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這也是幻像吧?”
龍女的存在,使朝暮洞天靈氣充盈,才得以維持幻像百年之久,她化作泡沫消失之后,這片洞天便成了廢墟,只有荒蠻的光陰久久徘徊,不肯離去。
他是在以身上僅存的、微弱的血脈重啟幻境,推動光陰繼續流淌,像小小的人把巨大的石塊推上山,無時無刻不在負重前行。
少年半靠著欄桿,側顏蒼白,唇角有一抹鮮艷的血色,“好看嗎?”
“好看啊。”白梨把他冰涼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把他的手焐熱,“但是你手太冷了,你把幻像撤了,我們回屋去吧。”
“你鞋子掉了,怎么回去?”
白梨甩了甩雙腿,“雪這么軟,不穿鞋我也可以走回去。”
薛瓊樓直起腰,從善如流,“那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