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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有另外一個更光鮮的頭銜,先帝敕封的寧成公主,開國百年第二位異姓公主,與她現在低微的官職并不相襯,以及關聯的那一段塵封過往,多年來都被刻意忽略,無人提及。
包括她自己。她甘于只做一個小小的巡官,被遺忘在雄州邊關,每年冬月孤身縱馬潛入異國腹地,去祭拜一座冷落孤墳下,不可言說的故人。
寧成公主,她寧愿這四個字從來不曾存在過。
玉階冰涼,觸在手掌額心。四周極安靜,連隨侍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久之后,頭頂上方才傳來一個平穩而威嚴的聲音:“平身。”
這是一個皇帝對待臣下中規中矩的語氣聲調。她舒了一口氣,再度叩首后方站起身來。
兆言身后的內侍上前一步對她躬身行禮,穎坤一眼就認出他來。那是兆言為燕王時先帝指派服侍他的小黃門,名叫齊進,兆言嫌他啰嗦聒噪婆婆媽媽,總是聯合她一起想各種辦法捉弄他一番,再甩脫他撒開去玩耍。
穎坤以為兆言很討厭齊進,沒想到一直留他在身邊。現在齊進也有二十多歲了,相貌與小時候相比幾乎沒變,只是整個人大了一圈。齊進穿緋色衣袍,如今的地位恐怕不低,她也頷首回道:“齊大官。”
齊進欣喜道:“您還記得小人。”
穎坤未及跟他寒暄敘舊,卻聽皇帝陛下涼涼地開了金口:“你認得他,卻不認得朕了。”
她想對齊進說的話全被他一句話堵住,低頭回道:“臣見陛下惶遽,不敢妄窺天顏。”
折扇在她眼前劃過,他先一步越過她前行:“走吧,別讓太后久等。”
作者有話要說:每天凌晨都掙扎在3000字的溫飽線上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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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憶王孫4
七郎散朝后先行到壽康宮拜見太后,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了,雄州那邊發生的事、家中母親病況,七郎都大致向太后稟報過一遍。
君臣朝上已經見過,看到皇帝進來,七郎還是起身出席下拜迎接,被兆言伸手托住:“前殿已經行過禮,到了后院家中就別再拘泥禮數了,都是自家人。朕每天來給太后請安,也都隨便得很。”
太后也說:“金殿論君臣,后宅論親眷。你們倆都算長輩,拜過一次就行了。娘和大嫂每回進宮來非要朝我下跪,我都不好意思隨便召她們。”
這么一說穎坤也不好跪拜太后了,只行了長幼禮:“久不回京萬事皆疏,倒是我來得最晚,勞太后、陛下久候。”
太后道:“不晚,我剛和七郎說了會兒話。倒是皇帝你,不是已經散朝許久了,怎么現在才來,還跟穎坤碰到一起?”
兆言道:“一點小事耽擱了,母親勿怪。到了壽康宮門口才碰到穎坤,就和她一同進來。”
太后的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內侍,齊進低頭回道:“確實是在門外剛遇到的,陛下怕太后久等,話都沒說兩句就進來了。”
這番問答令穎坤心生疑竇,轉頭去看兆言和齊進。兆言卻把話岔開了,用折扇指著穎坤笑問:“母親,這些年朕是不是長相大改,她見了我竟然認不出來了。”他似乎覺得這事滑稽可笑,不住搖頭。
七郎道:“昔日沉蛟,今化騰龍,陛下與八年前自不可同日而語。太后天天見到陛下可能不覺得,臣如果不是在紫宸殿上見的陛下,換作他處偶遇,臣恐怕也認不出來。”
二人相對一笑。太后對兆言道:“可惜你散朝晚了,本來還想叫你先去茉香那邊看一看。上午太醫過來回報說她又有點不太好,我叫她臥床休養,不用每天過來請安了。”
茉香是吟芳的妹妹,七郎不禁問:“杜貴妃怎么了?是否玉體抱恙?”
太后道:“沒什么,是喜事。那孩子上月診出有了身孕,但有滑胎跡象,頭幾個月得好好養著保胎。她娘家人已經去白巧廟里為她做法事求福了。”
原來吟芳去廟里是為了這個。太后現今只有已故貞順蘇皇后生下的一名孫子,杜貴妃再為皇家添丁,的確是喜事。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兆言也將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穎坤轉過頭去對兆言道:“恭喜陛下、貴妃。”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與她視線一對就把眼光轉開,面向太后:“朕是該去瞧瞧她。”
太后道:“那你去吧。那孩子一直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也就你陪著她能讓她多吃幾口。這邊反正就我們姊妹三個吃頓便飯,我跟他們說說話就行了,你不必非得作陪。”
兆言低頭道:“那……孩兒就去了。”向七郎、穎坤作別。
七郎默然不語,穎坤也沒有挽留。太后故意支開兆言,也許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話想單獨和他們兄妹倆說?
但是直到午膳用完,太后又留他們閑話了片刻,說的都是家中瑣事,問母親病情、賞賜珍貴藥材、說兩人這些年在雄州的近況,涉及軍政之事全都一語帶過,看不出哪里不能讓皇帝聽見。
未時過后二人辭別太后出宮回府,走在路上穎坤忍不住小聲問七郎:“七哥,你在朝中有沒有聽到什么關于陛下和太后的說法?”
“什么說法?”
穎坤看了他一眼。
七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我才回來一天,跟你一樣消息不靈光,過段時間慢慢再看。今日朝上倒是有好幾個人上奏時以太后幾年前的政令為范,想必她在朝中余威猶存。怎么這么問?”
穎坤道:“方才見他們母子似乎有些齟齬別扭,希望是我多想了。”天家無父子,骨肉相殘的先例史冊上比比皆是,何況太后還不是皇帝的親娘。
七郎笑道:“這確實是你多心,他們可不是因為朝事別扭。”
穎坤道:“哦?那是為什么?”
七郎卻不回答了,反問道:“末兒,假如太后和陛下真成對立,你會幫哪一邊?”
穎坤道:“爹爹從小的教導不敢忘,楊家兒女當以忠字為先。”
七郎道:“你的意思是會大義滅親,偏幫陛下?”
“不,”她抬頭望著自己兄長,“陛下是君,太后是親,但爹爹教導我們的‘忠’,卻是忠于國家、為生民社稷。如果太后和陛下政見不一,哪邊利國利民,我就偏幫哪一邊;如果只是為了爭權奪勢互相傾軋,那只好兩不相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