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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萱兒出嫁成親,你這個做叔叔的總不能不回去了吧?”
七郎笑了笑:“那當然,萱兒是我唯一的侄女,你和大嫂可得擦亮眼替她選個好夫婿,不然我都不答應。”
楊行乾道:“侄女都出嫁嘍,你這叔叔還是個光棍,臉皮臊不臊?”
七郎推脫說:“雄州城里全是咱軍營里的大老爺們,一個姑娘得十來個人搶。為了軍心安定,我還是讓給需要的兄弟吧。”
楊行乾想起一個人:“對了,末兒身邊那個叫紅纓的丫頭,從家里帶過來的,知根知底勤儉耐勞,人相也不錯,要不我幫你要過來?”
七郎連忙擺手:“大哥,你別亂點鴛鴦譜,我要是敢搶末兒的人,她還不把我撕了。那丫頭被末兒慣得比別人家小姐脾氣還大,又會武功,打人一點不手軟,我可不喜歡這樣的。”
楊行乾摸著頜下胡須:“那丫頭年紀也不小了,一個姑娘十來個人搶,她怎么也沒挑中個嫁了?還有福叔的兒子,就比你小一歲吧?耽誤了福叔抱孫子,他指不定心里怨我呢。”
七郎鄙夷道:“大哥,你是軍中統帥,兼領二鎮,怎么還有工夫管這些家長里短的閑事?看來真是要成老頭子了。”
楊行乾搖頭笑道:“你們這些少年人呀,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你們在想什么了。”略過此事不再談論。
兩人說著話,靖平送進來一封書信:“二位將軍,洛陽又寄來家書了。”
七郎一看信封上是大嫂的筆跡,縮手不接:“大哥,還是你來看吧,我怕大嫂又催我成親養娃生孩子。”
楊行乾拆開家書看了兩眼,臉色漸沉,遞給他道:“等不及萱兒出嫁你就得回去了,叫上末兒一起吧。”
七郎看完也沒有心思嬉笑了:“大哥,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楊行乾道:“沒有陛下的準許,我不能擅離駐地。娘最想念的是你們倆,這么多年沒見著了。我反正已經在外頭慣了,中間也回去過。你們先回去侍奉她老人家,如果情勢緊急,我再請旨回京。”
七郎點頭道:“我去跟末兒說。”
他手持家書去軍營中找妹妹,到了她的駐地,下屬士卒正在換防,卻不見她蹤影。他攔住一名士兵問:“你們楊校尉呢?”想起此營有兩名姓楊的校尉,又補充道:“楊穎坤校尉。”
士兵回道:“楊校尉有事外出,要過幾天才回來。”
她沒有向上報備,或許是私事。“去哪兒了?”
“好像是去了焦塘鎮。”士兵見他有些著急,“上午才走的,要不要派人去把校尉找回來?”
七郎想了想:“今天什么日子?是不是快到冬月了?”
“十月廿九。”
“難怪……”他若有所思,“不必去找了,等她回來再說吧,不急這幾天。”
無法忘記過去的,并不止他一個人。
焦塘鎮是白河南岸一座新興的小鎮,十幾年前還只是邊境上居無定所的窮苦漁夫聚集起來的村莊,白河上建起了連通兩國官道、可容八馬并騎的石橋,橋畔的焦塘村也跟著沾了光。如今十余年過去,焦塘村已改為焦塘鎮,鎮上有居民千余戶,光是客棧酒肆就有上百家,南來北往的行商客到了這里都免不了要停下歇歇腳、打個尖。
兩國以白河中線為界,這座石橋便成了一處奇景,南半邊是吳國的領地,北半邊是魏國的疆域;這頭守關的是吳國士兵,那頭則換成了鮮卑將士,行商過橋通行兩地,兩邊都要勘察路引過所、檢查貨物。陽春榷場最興旺的時候,橋兩頭都要排上長隊,有時一天都排不完,只能在焦塘鎮上過夜。
入冬后天氣嚴寒,過往商人也漸漸少了。橋上當值的押官免不了要查得仔細些,見一人頭帶斗笠帽檐遮面,不由多看了幾眼。斗笠下的面容年輕秀致,竟是女子。
他覺得眼熟,回想片刻大吃一驚:“楊校……”想起幾十丈外橋那頭就是鮮卑人,雖然隔著一條河未必聽見,還是立刻住了口。
戴斗笠的人揚起臉:“你認識我?”
押官小聲道:“小人前月剛調來此處,原屬司倉參軍孟進麾下,有幸見過楊將軍及校尉幾面。”對將軍印象不深,但將軍的這個妹妹,一名女校尉,見過的人想必都會記得。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過所文折,上面寫的是“文三娘,年貳拾陸,丁寡,代夫行商”,定是她用的化名。他連忙簽書勘過,蓋上印信遞還給她:“楊校尉這是要去鮮卑……?”
楊穎坤沒有回答,接過文折收好:“有勞了。”
她是防御使的妹妹,兩位兄長都在軍中身居要職,化名潛入鮮卑境內當然不需要向他說明。押官道:“校尉到了鮮卑人的地方可要小心。”
她點頭致謝,復又拉下帽檐,牽馬過橋。押官向橋那頭眺望,見鮮卑士兵如常檢查過她的路引過所,順利通過并無枝節,才放心檢視下一位。
過了白河往北再走不到兩百里,就到魏國的南京,即燕州。一人一馬輕騎簡從,晴天三日即可到達,來得及在冬月初三之前趕到燕州西北郊外的西山。
冬月初三,咸福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孤身一人喬裝成行商的寡婦,去西山皇陵祭拜。
燕州西山的皇陵并不顯赫,只在宇文敩登基前葬過幾位無名的妃嬪,陵園只有幾名吊兒郎當的守衛,嫌上山灑掃辛苦,偷偷雇了一名老叟住在山上照看陵墓,自己領著皇糧自在逍遙去。
起初她是翻山私自進去祭拜的,但此地常年無人來訪,掃墓留下痕跡自然會被發現。老叟有心,掐著日子守在墓旁,被他撞見了幾次。老人家并未向守衛舉報,只說:“會來祭拜仁懷太子,想來也不是壞人。”
她每年都來,碰過幾次面后,老叟已經認得她了。有時她來不及當天下山,老叟還會留她在山上暫住一晚。
老叟是燕地的漢人,至今說起仁懷太子仍滿腔感佩懷念:“如果沒有仁懷太子,我們這些鮮卑制下的漢人日子只怕更難過,燕薊也不會有這些年的太平昌盛。可惜天妒英才韶華早逝,如果他能繼承大統,說不定真能胡漢合一,再創文皇帝時的盛世。那些鮮卑的達官貴人啊,大都鼠目寸光,還念著他們騎馬游牧茹毛飲血的時代,罵文皇帝數典忘祖胳膊肘往外拐,也不想想現在的富貴是誰給他們的。這幾年記得仁懷太子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今年清明一個人影都沒見著。”
老叟有時也會好奇地問她:“娘子是從南邊吳國來的吧?怎么會和太子有故舊,年年都來祭奠?”
她只回答說:“吳人也受過太子恩澤。”
老叟點頭道:“也是,如果一直打仗,你們吳國更吃虧。我們雖然身屬魏國,但咱們都是漢人,本是同根,更不想和你們吳人開戰。”
陵墓建成后再無修繕,只有老叟一人看護清理,一年年日曬雨淋,燕州風大,墓石邊角縫隙都開始剝蝕風化。墓碑是一整塊的漆黑玄石,高有丈許,陰刻字跡中的金漆已經剝落,走近了仰頭才能看清墓碑上主人的名字:魏故仁懷太子諱徠。
她在墓前點燃香燭,默默坐了半天。現在她已回吳地,任職軍中,私下里的生活則清寡如水,數年如一日,實在沒有什么需要告訴他。如果亡者當真在天有靈,那些她想向他訴說的,他一定早就知道。
下午老叟卻突然找到墓前來:“娘子,這回你恐怕不能多作停留了。山下忽然來了人,是南京留守親派的,說奉旨來祭太子。他們明早上山掃墓,你趁現在趕緊下山吧,被他們撞見就麻煩了。我也得收拾東西避一避,免得他們追究起來牽連老兒我。”
楊穎坤聽他說“奉旨來祭”,留了個心眼,辭別老叟后在山上露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潛藏在陵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