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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徠這才開口:“你們把舅舅怎么了?”
拓跋竑道:“文弱書生也來帶兵打仗,我用兩根手指頭就能輕松把他捏死。這種人居然還騙得那么多人跟隨他,叫我們這些有真本領的如何服氣?在京城他有衛士保護,到了慕容氏的故鄉,哼!隨便一個三流的殺手就能把他項上人頭取來!”
宇文徠往前一步怒道:“你們居然派刺客刺殺舅舅,戰場上比不過他就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你也配稱鮮卑勇士?”
拓跋竑道:“那只能怪他自己太無能。我常年在外打仗,不知碰到過多少刺客暗殺,誰人能奈我何?”
楊末在一旁聽得難以置信。慕容籌,百戰不殆的傳奇儒將,居然死在不入流的刺客手里。她想起曾對爹爹建議派武林高手刺殺慕容籌,爹爹不屑為之。慕容籌沒有死在敵國義士刀下,卻在自己的故鄉不設防備被鮮卑族人所殺,不知他到了地下見到爹爹,會不會覺得冤枉?
拓跋竑又道:“殿下不必為你舅舅悲傷,臣馬上就會送您去與他、與皇后陛下團聚了。”
宇文徠心知今日難逃此劫,已不復震驚惶懼,反問他道:“你才關押了我一天就下手,這是拓跋辛的命令,還是你自作主張?我原以為你雖然不服我、不服舅舅,對這個同族的太師好歹還是有幾分敬畏的。”
拓跋竑笑道:“我雖然書讀得不如殿下多,但也知道漢人有句話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還有句成語叫‘夜長夢多’。太師遠在上京,南京這邊的事,只能我自己看著辦了。殿下手底下能人異士眾多,一個小小的內侍也有如此本領,我這個武夫有勇無謀,不敢跟你們比謀算,只好跟你們比刀子了。”
他彎腰拾起桌案上一壺酒,揭開壺蓋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將空壺扔在地上:“殿下這酒寡淡無味,還是嘗嘗臣為您準備的美酒吧。”轉頭向下屬示意,殿外有人捧進一壺酒來。
楊末已經明白他們要做什么,掙開背后揪住她的紅纓,赤手空拳向端酒的將領襲去。兩邊的士兵立時圍堵上來攔截她,其中一人舉劍橫削,楊末收手不及,被他削下半幅衣袖。
拓跋竑命令道:“小心別傷了太子妃殿下,殿□份尊貴,身上留下刀口就不好交代了。”
明知一人之力難敵眾拳,明知事已至此無力回天,四周都是兵戎在手虎視眈眈的軍士,殿外還有更多,圍成刀山鐵桶,就算她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救下他。賀山死了,慕容籌也死了,宮外的人不知消息,更不會有人來救援。
盼了多久了,殺父弒兄的仇人,死于他們鮮卑人自己的內斗,這不正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但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心中卻感受不到半分喜悅解脫。
她想為父兄復仇,但她也希望他好好活著。
她向他走過去,慢慢伸出了手。同生如此艱難,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化解不開的恩怨,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一切都好像迎刃而解。
父仇不報世人不容,但是沒有人規定,不能和殺父仇人一起死。
然而剛走出去兩步,地下橫來一槍掃中她腳踝。她撲倒在地,無數槍桿和刀鞘隨即壓到她身上,結成密實的網,隔絕切碎了視野。
就像父兄罹難那一夜,她被鎖在敵營的囚籠中,山那邊火光閃耀,她明知道最親近的人就在那里,他們死生一線,她卻被囚于方寸之地,難以夠及。
從刀槍的縫隙里,她恍然聽見紅纓嘶聲哭喊,看見他掙扎著被重重甲胄身影按倒,聞見那壺酒打開,刺鼻的氣味隨傾倒的酒漿散發開來。
她聞到過。那種劇毒腥臭的味道,任何人聞過一次,就不會再忘記。
作者有話要說:果然不該大過年的寫這種段子,一邊聽電視里歡歌笑語一邊碼苦情戲,窗戶外面噼里啪啦吵得要命,完全不在狀態,今天這章碼了6小時才憋出來_抱歉太子殿下沒能讓您臨終前英明神武一把,這都是吸多了霧霾加上被春晚循環洗腦腦瓜已成漿糊的智硬作者的錯 qaq
過年咱還是玩點高興的吧,剛發現jj出了紅包,作者是個窮逼沒法見者有份,從今天起每章前三名打分+2留言的讀者送上紅包一枚,歡迎踴躍搶沙發~~~
☆、第十六章 如夢令1
“啪!”一記響亮結實的耳光,緊接著是拓跋竑暴怒的聲音,他鏘的一聲拔出佩刀:“你把這么劇毒的東西灑到我手上,是想要我的命嗎?”
失手的下屬急忙后退叩首求饒:“將軍!屬下一時不小心,他、他動得太厲害了……屬下一片忠心絕無此意!”
另一名下屬道:“將軍且慢動怒,請盡快找大夫醫治祛毒,以免毒液滲入肌理。”
拓跋竑甩了甩手,把刀推回鞘中大步跨出殿外。
殿內沉寂了片刻,失手下屬道:“多謝你為我解圍,剛剛我真怕將軍一刀下來,我這腦袋就要搬家了。”
解圍下屬道:“殺了這么多人,連太子的命都敢要,何況你我區區人頭,以后凡事小心一點。”
失手下屬連連稱是,又問:“將軍走了,那我們這……”
解圍下屬道:“將軍今晚恐怕不會回來了。反正一壺都灌下去了,這酒得過幾個時辰才會起效,咱們去外頭守著,明早再來收拾吧。”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酒壺,自己也覺得發怵生寒,對宇文徠低頭道:“殿下,臣等只知遵守上峰命令,殿下到了陰司算起賬來,可別算在我們頭上。”召令士兵收起武器,退出殿外關上大門。
紅纓躲在屏風后,見士兵退走立即跑過來撥開楊末身上壓著的槍桿桌案等物:“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嚇死我了,我以為這回肯定沒命了……”
楊末踉踉蹌蹌地爬起,沖到宇文徠身邊。他正坐在墻邊地下,背靠墻壁,身邊躺著那只空了的酒壺。因為毒性太烈,他們灌得很小心,連衣服上都沒濺到幾滴。他看上去還好好的,神色如常,甚至對他綻開了意思笑意,仿佛只是與她隔案對酌,飲完一壺美酒。
眼淚止不住涌出眼眶,她撲上去擠按他的胸腹:“吐出來!你吐出來啊!”
他歪頭吐出一口墨綠色的泡沫,落在青磚地面,孔雀尾羽般碧翠閃耀的顏色。泡沫嗆入肺里,他咳了很久才止住:“沒用的,這種毒你也見過,一點點就能致命,就算全吐出來,剩余的一點也足夠要我的命了。”
“那、那怎么辦?”從未像現在這樣慌亂無緒,不知所措。她不知詛咒過他多少次,昨天還對他說“就算你要死,我也會親眼看著”,沒想到會一語成讖。他只剩幾個時辰的壽命,活不過今晚,在她面前一點一點死去,而她無能為力。
“來,”他挪過一點,拍了拍身側地面,“陪我坐一會兒,說說話。”
地下燒著火龍,青磚也是暖熱的,她卻覺得渾身冰涼,往他身上靠過去:“咸福,你抱抱我。”
他的手微微發抖,放到她肩上也需要花去全身的氣力。她順勢靠進他懷里,相依相偎地坐著。
“末兒,前一刻我還想,我是一國儲君,我才二十八歲,還有那么多志向抱負未實現,就這樣死在亂臣賊子手里,我好不甘心。但是聽你叫了我一聲‘咸福’,現在能這樣抱著你,忽然又覺得,好像沒什么可不甘的了。如果不是你手下留情,初見時我就該被你砍下頭顱作戰利品,之后這三年都是上天賜予我額外的驚喜。我不僅多活了三年,還跟你有過這樣一段難得的緣分。現在只是時限已到,祂要收回去了而已。”
楊末靠在他胸口悶聲道:“你是驚喜,那我呢?”
“對不起,末兒……”他撫著她耳后長發,“我希望你快樂,但是似乎,一直給你帶來災禍。我犯過最大的錯誤,不是錯殺了你爹爹兄長,而是明知你不愿意、不喜歡,還把你牽扯到這潭渾水里來。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以為自己有能力守護你,可是現在……呵,自身難保,還連累你落到如此境地。末兒,他們對我下手卻沒有動你,接下來也許不會立刻殺你。芙蓉湯底下的密道還沒有別人知曉,你一有機會立刻出去,不要再猶豫,知道嗎?”
她吸著鼻子說:“自己都快沒命了還有心思操心這個,你管不著。”
他費力支起身:“紅纓,你過來。”
紅纓正跪在地上嚶嚶哭泣,聽他呼喚膝行而上:“殿下……”
宇文徠命令她道:“紅纓,剛才如果不是末兒護著你,你也和外頭那些人一樣身首異處了。剛剛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只要有機會,你必須想辦法帶她從密道脫身,送她回雄州,你能不能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