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九章 雙聲子2
異姓女受封公主,這在本朝僅高祖開國之初有過常義公主一例,還是戰時從權。此后最多封過郡主,也不會皇帝親自主持公開舉行冊封儀式。楊末的這次冊封典禮,儀式隆重,禮制堪比數年前的白貴妃,不但皇親貴戚全都到場,朝中重臣也悉數云集。因為大家都知道,結拜兄妹、冊封公主只是過場,其后的賜婚結姻才是重頭戲。皇帝給的不是楊令猷、楊淑妃或者楊氏女面子,而是魏太子、魏國的面子。
楊末一大早就被接入宮中,尚儀局和尚服局出尚儀、尚服各一人,各帶女官數名,專門處置此事。楊末常出入宮禁,皇帝熟知這位小姨子的頑劣脾氣,特意囑咐淑妃教導她禮儀,其實就是怕她事到臨頭又鬧出什么出人意表的幺蛾子。
楊末這回倒十分乖順,一路任尚服女官擺弄,說什么就做什么,面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只有為她勻面涂脂時,她瞄了一眼司飾女官手里的艷色胭脂:“我父新喪,尚在服孝期間,胭脂就免了吧。”
司飾女官大概不知道她家的恩怨:“禮服鮮艷隆重,如果不涂胭脂會顯得面色蒼白,太子殿下恐怕會不喜歡呢。”
楊末冷笑一聲:“看不上正好。”
司飾女官一愣,旁邊的吳尚儀圓場道:“不涂就不涂了,楊小姐將門虎女,不施脂粉更襯英姿,妝面略加修飾即可。”
整整折騰了一早晨才妝扮完畢,金鳳博山九翟冠,珠結長垂過肩,紅衫霞帔,金鳳出云,玉帶結綬,嶄新的禮服一絲褶皺也無,全副穿戴整齊了,連坐都不好坐下來,脖子晃一晃滿頭叮當作響,只能像木頭架子似的挺直站著。
到了吉時前一刻,吳尚儀送她到紫宸殿東北側的朵殿等候,楊末突然要求:“我要如廁更衣。”
吳尚儀有些為難:“前殿沒有更衣之所,吉時馬上就要到了,小姐能不能暫且忍耐一下?”
楊末道:“人有三急,這怎么忍?忍一時半會兒還行,這儀式開始了不知要多久才能結束,你要我當著文武百官和外國使節的面出丑嗎?”
吳尚儀見她不好相與,只得同意:“那我送小姐到后宮便宜之處更衣,小姐動作快些,只有半刻鐘了。”
吳尚儀與另外兩名女官走夾道送她到偏僻處,想跟她一起進去伺候,被楊末冷冷一瞥:“恕我出恭時不喜歡被旁人看著。”
吳尚儀只得和女官守在門外。等了許久,再三催促,楊末才趕在時辰快到時出來。吳尚儀仔細觀察她儀容,發現霞帔微微歪斜,九翟冠下也露出幾莖發絲,但時間緊迫也來不及重新梳理了,只能幫她稍作整理,看上去并無明顯失禮之處。
吳尚儀是宮中資深女官,知曉其中來龍去脈,一顆心七上八下,唯恐事情在自己手上鬧出紕漏,緊緊跟在楊末身邊留意她一舉一動。但是隨后她并沒有異常舉動,甚至在紫宸殿外等候百官先行進殿時,鮮卑人從她面前魚貫而過,她也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鮮卑使團雖然只有幾百人,但吳帝一直按照兩國會晤而非出使的禮節接待魏太子。太子今日服袞冕,祭司、受冊、納妃才需要的服制,如果只是陪同觀禮,他完全沒必要也不應該穿成這樣。經過楊末面前時,他停下腳步偏過頭來,但楊末始終昂首望著遠處的殿頂,并不看他。
吳尚儀想:魏太子確實相貌不凡,反觀楊家小姐,容貌與宮中見慣了的諸色美人相比只能算是普通,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哪點?以后嫁入鮮卑王庭,孤立無援,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不多時貴戚群臣畢集,殿中鳴鐘奏樂,楊末奉召入殿。皇帝先與她行結拜之禮,再下冊封玉旨,賜號寧成,食邑兩千戶,禮遇與長公主相同,而高于皇帝親女。又因她尚未起名,楊公諸子分別以乾、兌、震、巽、坎、艮為名,幺女豐姿秀穎,皇帝為她賜名穎坤。
楊公以先天八卦為子女起名,起初大約也未料到自己僅一名妻室會有八個子女。楊家祖上草莽出身,族譜也修得潦草,只有男子行字,未提女兒。淑妃單字“離”,未與兄弟排名。到了楊末這里,按理應取字“坤”,但家里一直只稱呼她的乳名,一來是寵溺疼愛她,二來是楊公覺得女兒取名“坤”不妥。如今這樣的情勢,反倒正應了她一家的排名,仿佛一早就種下了因果似的。
寧成,穎坤,其義不言自明。大伙兒一徑笑吟吟地看向皇帝右側特設金帳內的魏太子,下一步便是這場典禮真正的主題了。
宇文徠看著楊末鄭重地接下圣旨玉冊,叩首謝恩,心頭一塊大石終于放了下來。事情比他想象的順利,他以為以她的脾氣至少會鬧一鬧,她卻完全沒有。看來家國大義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他預期的更重要。這令他心頭微苦,但結果總是好的。
皇帝也龍顏欣悅:“御妹,往后朕便是你的兄長,家事私事你需都報與朕知,與你長兄無二,知不知道?”
楊末捧著玉冊頷首道:“是。”
皇帝大笑,捋須道:“朕兄弟姐妹緣薄,先帝只為朕留下三姐一弟,如今已屆不惑之年,又多了這么個玉雪可愛的妹妹,也算全了朕平生一大憾事!”
眾臣紛紛向皇帝道賀。
賀畢,皇帝話鋒一轉:“御妹二八芳齡還未定下終身大事,家中嚴君不在,朕這個兄長就要替你做主了。”說著含笑看向宇文徠,“當此兩國修好約和之際,朕與太子……”
“陛下。”楊末突然開口打斷他。金殿上打斷皇帝說話,實在是無禮之至的僭越行為,引得殿中眾人全都向她看來。
“陛下,”她俯首拜倒,“妾父兄新喪,重孝在身,不能成婚。”
誰也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出紕漏,她竟敢當著群臣的面公然反抗皇帝的旨意,原本歡鬧的紫宸殿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皇帝也面露不悅:“御妹,難道你要抗旨?”
楊末再拜道:“臣妾不敢,但服喪期間嫁娶有違孝道,妾亦不敢為。”
皇帝道:“御妹一片孝心天地可表,但萬事皆有權宜之道,民間亦有荒親之禮,喪期婚娶并非不可轉圜。”
楊末道:“荒親陋習有悖人倫,惜小才而忘大義,詩禮之家不應為之。而且荒親需七日內乘兇結親,家父已仙去近百日,入土為安也有一月,荒親之禮亦不適用。”
皇帝不耐道:“孝之小義在事親,大義在事君,你只顧事親而不顧事君,連朕的旨意都要違抗,罔顧國家社稷,辱沒你家門忠烈之風,這才是大不孝。”
楊末回答:“陛下是君,妾是臣,家父一生以忠字為先,女兒絕不敢辱沒他的身后英明。如果陛下一定要我悖逆孝道喪期婚嫁,臣妾只能以服喪之身領旨。”
她跪拜于地,放下手中玉冊,將頭上九翟冠取下,脫去大衫霞帔,里面穿的竟是斬衰麻衣,一頭青絲也未加挽束,披散于肩。
身披斬衰登金鑾殿者,她大概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旁邊的吳尚儀大驚,連忙也跟著跪下請罪。明明沐浴更衣都在旁侍候,她是什么時候在禮服下藏了斬衰?穿這樣的重孝上金殿,實在是膽大妄為之極,惹怒陛下如何是好?何況旁邊還有個等著結姻的魏國太子,如此觸他的霉頭,鮮卑人發起怒來,陛下也回圜不住。
皇帝果然龍顏大怒:“楊穎坤!你、你好大的膽子!來人!”
禁衛應聲而入。旁邊宇文徠卻站起來制止道:“陛下且慢。”
皇帝道:“賢弟你看,此女囂張乖戾,非母儀天下正位中宮之良選,難承賢弟厚愛,還是讓愚兄為賢弟另覓良配吧。”
宇文徠笑道:“孝為百善之先,公主事親至孝,可見心地純善,不枉孤對其心折。公主言之有理,喪期成婚有違孝道,孤愿靜候公主服喪期滿再行婚儀,以全公主盡孝之心。”
皇帝遲疑道:“守孝需三年,屆時賢弟年齒已長,豈不白白耽誤?”
“守孝三年,實則二十七個月,現已過三月,只剩兩年。小弟年已廿六,要說耽誤早耽誤了,也不差這兩年三年。我早就說過,這或許就是我和公主天定的緣分,故意讓我空守了這些年,要我等著公主。”宇文徠轉向楊末,略向前傾身,聲音放低,“我等得起。”
楊末冷冷地瞥他一眼,又轉回眼去:“愿意等你就等著吧。”
她這一句聲音不高,只有近旁幾人聽見。皇帝已經盡力為她通融說話,也被她氣得無可奈何,轉向大殿沉聲道:“既然御妹有此孝心,那就去楊公墓旁服孝守靈,三年孝期不滿,不得輕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