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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凌亂的勾畫已盡數(shù)整理過,此刻呈在謝珽面前的是幾張極潔凈的紙箋。
上面蠅頭小楷整齊漂亮,列了昨日所有經(jīng)過謝奕附近的人和簡略底細。那幾個被圈出來的,寫得尤為詳細,來路、性情、舉動、疑點,皆做了簡明扼要的備注,這會兒拿出來,阿嫣稍加解釋,條理便可清晰。
玉露掌了燈,又默默退到外頭候命。
阿嫣將今日所思所想盡數(shù)道明,末了,將那張最具嫌疑的紙箋交到謝珽手上,“我久在閨中,見識畢竟短淺,也不知道這世上有哪些手段可用。但若有人存心離間,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毒物投進牛乳,卻是攪亂春波苑的好法子。”
燭光照在她的臉頰,朦朧而秀致。
謝珽目露激賞,“你懷疑是身邊有奸細?”
“這婚事是皇家所賜,我又倉促替嫁過來,陪嫁的人手難免雜亂。先前有個叫彩月的婢女,還給我娘家伯母私遞消息呢。”阿嫣垂眸哂笑,沒避諱她身后那點爛攤子,“照此推想,未必沒有旁人得了指使,在我處置過彩月放松警惕后,另生是非。”
她說得坦誠,顯然已經(jīng)接受這個事實。
謝珽不由眉頭微動。
因著西禺山刺殺的事將阿嫣驚得不輕,加之引蛇出洞需要以假亂真,他先前沒打算告訴阿嫣春波苑里有奸細的事,免得她又成驚弓之鳥。不過如今看來,她情緒平復后,其實比他所預料的更有膽識目光。
“這個小錦,為何圈出來?”他又問。
“她在府里確實安分,因著膽小怯懦,也沒少被旁人欺壓,瞧著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不過她的來歷卻不夠干凈,是去年初的時候,楚嬙身邊有幾個小丫鬟行事不端被趕出去,管事的從人牙子手里買了她。雖說人牙子交代了底細,但如今想來,未必能全信。”
謝珽試道:“高門府邸買賣丫鬟原是常事。”
阿嫣搖了搖頭,“我起初也這樣想,后來跟盧嬤嬤她們商量,覺得當時楚嬙身邊那幾個小丫鬟被趕出去,其實有點蹊蹺。”
說罷,將那些事也一股腦都說了。
謝珽聽完后,倒是神色微肅。
楚家內(nèi)宅那些瑣事,若非阿嫣提及,他一時間其實很難探清楚。今日過來,原也是想從阿嫣這兒問點消息。如今她既準備得這樣周全……此等心性,全然出乎他先前所料,且既有這般見地,應不至于在內(nèi)宅這點事上添亂。
他斟酌過后,將紙箋放回案上。
“春波苑里確實有奸細,在往京城傳遞消息。”謝珽有意避開了那個曾與阿嫣有過婚事糾葛的男人,見小姑娘詫然睜眼,伸手比了個噤聲的姿勢,低聲道:“我原打算激你生氣,在院里跟我鬧僵,將她引出來。如今看來,倒不必將你蒙在鼓里。”
輕描淡寫的語氣,似小事一樁。
阿嫣卻愣住了,“真的有奸細?”
謝珽勾了勾唇角,靜靜看著她。
阿嫣怔怔片刻,既驚訝于身邊有奸細的事實,亦詫異于謝珽告訴她底細的舉動——她原以為,憑謝珽對京城的厭惡,不會愿意給她透露內(nèi)情。
不過,意識到謝珽帶走玉泉并非真的為了審問,且不是秉著事不關己的態(tài)度不聞不問時,心底不知怎的竟有股喜悅泛起。
她忍不住低笑了笑,“如今殿下攤了牌,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眼波柔軟悅耳,那笑意發(fā)自內(nèi)心,如明亮燭光照徹暗夜。
謝珽忍不住也露出笑意。
“跟我吵架,吵得越兇越好,還得讓春波苑的人都知道。”
阿嫣立時會意,“屆時那人定會以為我與殿下鬧得不可收拾,總要往京城里遞信兒的。不過,該怎么吵架呢?”
“罵人都不會?”
“我平素很少罵人,最多跟人講道理。”
阿嫣可不是愛跟人爭執(zhí)的性子。
這卻讓謝珽犯了難,想了想,耐心教她,“你就當我為安撫大哥,冤枉了玉泉,打算將她狠狠懲治后發(fā)賣出去。如此剛愎武斷,又不聽你解釋說清,總有可罵的吧?”
“那我罵了,殿下不會生氣?”
“給別人聽的罷了。”謝珽說得云淡風輕。
阿嫣還是有點遲疑。
她對謝珽確實有過許多怨念,既要迷惑旁人引蛇出洞,罵一頓也未必多難。只怕待會真罵出來了,他會小心眼記仇,到時候秋后算賬,她這勢單力孤的可受不住。
斟酌過后,索性提早跟他挑明,“殿下待我其實很好,母親更是拿我當女兒來待,我一直很感激。待會罵的話都是給旁人聽的,殿下可不能記仇。”
“不會記仇。”
“那簽個契書吧,權當免罪金牌!”阿嫣說著,取了兔毫蘸墨,紅袖微搖,細白的手指捏著玉管,頃刻間就寫了個契文。
她雖不在衙署,這契文卻寫得一本正經(jīng)。
上頭寫明為了公事,她須狠罵謝珽一頓,一切言辭皆公事所需,過后即刻翻篇,絕不計較。
寫完后,鄭重其事的遞給謝珽。
謝珽瞧她煞有介事,覺得此舉著實幼稚,卻還是聽她驅(qū)使簽字畫押,交給她收在書架上。
而后退出梢間,換上冷肅之姿。
阿嫣亦深吸了口氣,拋開雜念,各自醞釀情緒。
……
好半晌,珠簾掀動,謝珽走了進來。
或許是常做這樣的事,他裝得逼真,冷肅的臉上陰沉如臘月寒冰,那雙眼睛亦變得陰鷙,擺著武斷姿態(tài),說已認定玉泉的罪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