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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宅就這樣渡過一個平靜的夜晚……
第二日,青鸞書院有課,阿樟一早打開院門,正要如常送顧磐磐去書院上課,主仆二人卻是齊齊愣住。
院門外,立著一群陌生男子。
這些男人個個魁梧高壯,身佩橫刀,全都冷面肅殺,手按于刀柄,刀雖未出鞘,但那烏黑泛銀的狹長刀鞘,就像未吐出信子而已蓄勢待撲的毒蛇,已令人倍感壓力。
他們當然不是匪類,這些人身上穿著同式玄色刺繡銀絲獸首的公服,是勾沉司。顧磐磐有次上課的途中,恰巧看到這樣裝束的人,邢覓楹告訴過她這些人是誰。
就在昨夜顧磐磐還未到家之前,顧家已被無聲無息包圍。
顧磐磐一個小女孩,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她腦中嗡嗡微響,抿了抿單薄的紅唇,目光轉個圈,落在這群人之中領頭一名年輕人身上。
這年輕人身姿清越,英挺又俊秀,將一身公服穿得尤為翩然瀟灑。他胸前刺繡是金線彩縷,腰間牙牌也與其他人有所不同。
正是勾沉司指揮使沈囂。
估摸著他是長官,顧磐磐想了想,對著他問:“大人駕臨寒舍……不知所為何事?”
沈囂走過來,看看顧磐磐,唇邊倒是勾著兩分笑,他道:
“我姓沈。顧姑娘不必害怕,我們不是來抓人,也不是來辦案,而是奉上諭,來接一位貴人入宮。”
上諭……?
顧磐磐聞言心中千回百轉,勾沉司都上門來,自是已將她顧家這七口人查得清清楚楚,她已有猜測,道:“貴人?……沈大人是指?”
“姐——”沈囂還未回答,一道小小身影已從內院跑出,正是水參。
他不顧姜媽媽阻攔,非要跑到外院送姐姐出門上學。
驀然看到這樣多黑衣壯漢,水參腳步一滯,心下害怕,卻是鼓足勇氣站到顧磐磐身前,如小獸般齜牙:“你們是誰,到我家做什么?”
沈囂看著這么個稚子,上前行一禮,道:“魏王殿下,下官奉旨來迎接殿下入宮。”
水參全然不懂沈囂說什么,小臉露出懵懂詫異,他揚頭看向顧磐磐,說:“姐姐?他說什么?”
顧磐磐的驚異不下于水參。
她定定神,道:“沈大人,實不相瞞,水參……魏王殿下曾受過驚嚇,以致不記得從前的事。他對我有些依賴,讓他獨自進宮,我擔心他會哭鬧不休,若是沖撞到圣上與其他貴人,那便不好了。”
沈囂頷首:“顧姑娘,皇上與太皇太后正是讓你隨著殿下一并入宮,待殿下適應宮中生活,自會有人送你回府。”
顧磐磐略微放心,說:“是,我知道了。”
她想起她撿到水參時,男孩身上并無可證明身份的衣裳或是物件,而是只披著件成年男子的中衣。看來是有意隱藏他的身份,可能是當時為讓孩子逃離什么。
她其實很清楚,水參的事定然涉及到皇家秘辛,那不是她可以去窺探的,她應當躲得越遠越好。
可她捏著水參肉乎柔軟的小手,看著他這雙水葡萄一樣的眼睛,卻沒辦法做到從此不聞不問。而且,她恐怕也沒法走掉。
——
顧磐磐坐在進宮的馬車里,仍有些如在夢中。
水參什么也不懂,只要姐姐陪著,他去哪里也無所謂,坐這般朱輪華轂的寬大馬車,倒令他覺得新鮮,扒在車窗到處看了會兒,就靠回顧磐磐身上。
當馬車被特許駛入禁內,穿過高聳的城樓時,顧磐磐攬著水參,心跳加快,急劇得簡直像要從嗓子里跳出。
她在民間長大,不懂宮里的規矩,第一次進宮,難免緊張。
皇城上方的天空飄著淺淡云絮。放眼是連綿的白玉欄,重重殿宇踞立,明黃琉璃瓦覆蓋的高低檐脊厚重而舒展。連那傾瀉流轉的旭日金光,似乎也只是這廣闊皇城的點綴。
一座座殿室在遠處看起來豐偉壯闊,臨近卻能見丹堊粉黛,華窗雕櫳,無一處不是巧工細作。
面對這樣浩渺的宮群,穿行其間,讓人生出一種對未知命運的迷茫與敬畏。
顧磐磐與水參邁入慈壽宮,太皇太后早已在守望等候。
只見其身著香色團鶴紋闊袖緞衣,石青下裙,發髻梳得精巧不茍,頭戴明珠擁福簪,鬢角雖有銀絲,但精神看起來很不錯,白皙豐腴,氣度雍容。
是面善的長相,唯有一雙眼凌厲內蘊。
顧磐磐垂眼看著地磚上漫涌的六瓣蓮紋,牽著水參上前行禮參拜。
第4章
太皇太后此刻自是無暇去管顧磐磐,她滿眼都落在水參身上,細細打量一番,竟是微紅了眼眶,道:“這是我的阿恒……”
魏王的本名叫隋祐恒。雖說孩童的相貌,一年有一年的變化,但像魏王這樣精致的男孩子,還是很少見。
魏王是隋家人典型的長相,尤其是淺淺琥珀般的眼珠,錯不了。男孩胸膛上又有一枚桃子形狀的胎記。加上年歲,以及顧磐磐撿到他的地點,確認并不難。
對于親孫兒的失而復得,太皇太后自是欣悅不已,她問了顧磐磐許多關于孫子的問題,女孩皆如實回答。
原來,當初顧磐磐救了水參不久,就被顧迢齡一起帶著往晉北去了一趟,根本不在西都,以致沒有找到。
水參認生,不愿與太皇太后親昵,顧磐磐便哄著水參,與他講,這是他的親祖母,最親的親人。他不僅是水參,更是太皇太后的小阿恒。
太皇太后頷首,對顧磐磐的識體很滿意。
她將水參這一年的經歷了解大略,道:“魏王這一遭,是天星下塵寰,歷了不少苦楚。水參這名字,逢兇化吉,便繼續用著吧。”
魏王從前體弱,現今被顧磐磐調理得好,圓潤白嫩,長得跟人參娃娃似的,太皇太后對此甚為欣喜,接受了水參這個小名。
雖說魏王忘記過往,但這不是顧磐磐造成,太皇太后不會怪到顧磐磐身上,她自會記到罪魁禍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