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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紫泯收回自己的思緒,上前虛扶了一把,“樓卿免禮。”
最冠冕堂皇的行禮莫不如是,可鳳紫泯偏偏先扶起了這個最不規矩的人,剩下一眾大臣直剌剌的跪在地上,誠惶誠恐。
“眾愛卿平身。”天子的威儀就是這個時候用的。云裳在他身后站著,瞧著這個穿著玄黑色龍袍的男子,那五爪的蟠龍在他的前襟上服帖的乖乖的騰云而起,好似一只見到了主人的乖貓。
“孤來的匆忙,賀禮也不曾準備的妥當,樓卿,你帶了什么給顧大人?”鳳紫泯坐下后,好似家常事的問了一句。
云裳抿嘴一笑,“無非是些黃白俗物罷了。經濟實惠。”
“哦?經濟實惠的倒被你送個干凈,那孤送些什么好呢?”鳳紫泯淡淡一笑,抬起手腕來,接過云裳調好的一杯茶,啜了一口。
顧大學士剛要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就聽方才那個挑茶的女子莞爾一笑,輕道,“陛下就賜一個龍圖閣一品學士給這位新女婿,如何?”
鳳紫泯端茶的手一頓,偏過眼來瞧著她,黑沉沉的眸子里寫著一些外人讀不懂的情愫。
顧大學士額頭上的冷汗,啪嗒一聲跌在自己的眼前。
那烹茶的女子仍舊渾然不覺身邊的寂靜和肅殺之氣,只漫不經心的動著自己改作的動作,將滾熱的水沏入水壺之中,慢慢搖勻,再倒出一杯,聞香清雅。
半晌,鳳紫泯才沉沉的“嗯”了一聲,隨即道,“就依樓卿所言。”
云裳這才抬眸看他,一笑,露出碎玉一般的牙齒,“陛下莫急,臣還沒說完。”她接過鳳紫泯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盞,將杯中的冷茶潑在昂貴如斯的毛毯上,眼中一絲可惜也無,“顧大學士年事已高,女兒又嫁的好夫婿,是不是也能解甲歸田,好好享受天倫之樂了呢?”
鳳紫泯眼中似有光,閃了又閃。
陸謹和黃白橘對視一眼。
好一個有給有放!
先前那一句為黃白橘請官的話,此時說出來倒像是在試探鳳紫泯和黃白橘的情分了。
鳳紫泯此時看向樓云裳的眼神已經與從前不同。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人的心思,她似乎是心向顧家,又像是向著他這邊。
素手之上,澄凈的茶湯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夾雜著女子獨特的體香,讓他有些……昏蒙不清。
“好。”他在她澄凈的目光之中,漸漸忘記了來時的初衷。
他大概……是興師動眾來問罪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和長公主殿下在后花園里大打出手,兩個貴為公主的女子據說打得渾身是傷,不亦樂乎,要不是有人攔著,險些就要鬧出人命來,這兩個女人……簡直……能要了他的命。
想起來,那天也是自己不好,明知道他那個大妹妹會在那個時候去后花園里閑逛,卻還是將她一個人留在那里。
真打下去,她勢必不是鳳紫瀲的對手。
幸好……
不就是私自壓了糧草送到大軍前沿去么?總算是為國效忠,總算是……和他站在一起,至少,她沒有反心。
這樣,不就足夠了么?
他竟然還在想著什么。這個女人的心,從來也不是如同籠中鳥一樣可以被他們隨意囚困的存在。
眉梢微動,他的目光望見站在一旁的四個小童子,不由莞爾一笑,“孤沒猜錯的話,這幾個小家伙也是樓卿你搗鼓出來的新花樣兒吧?”
云裳悄悄一笑,挑了挑眉,“是呀,臣想來想去,也覺得光是些黃白俗物配不上黃先生,又想著這些大臣同僚們來一趟也不容易,索性將家里最好的酒也送了來,讓黃先生選一種,來饋贈各位同僚大人。”
鳳紫泯就知道她不會那么簡單。
黃白橘上前一步,含笑道,“哪瓶酒不一樣,無憂公主是喝酒的行家,公主的藏酒自然是極好。”
“不。”云裳亦是含笑著打斷了黃白橘的恭維之詞,面上帶笑,眼中的光卻是涼涼,“這兩種酒自然不一樣。阿三你過來。”那個捧著酒瓶的孩子懷抱兩瓶酒過了來,一左一右捧上酒瓶。
“這是兩種酒,左邊的叫做‘敬酒’,右邊的叫做‘罰酒’。就是不知道先生想請眾位喝哪一種酒呢?”云裳這話說的很是有點玄妙,將一眾大臣說的都摸不著頭腦,她掃視眾人,又解釋道,“有的人呢,面上是做喜善之態,前來道賀,可是背后卻評頭論足,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讓人聽見心中不免煩悶,不免生氣。顧籽萄是我樓云裳最好的金蘭姐妹,說了她的壞話,便就等于說了樓云裳的壞話,呵呵想必各位也知道,樓云裳這個人的性子,向來不是好的。”
她這一番話說的繞山繞水,不過,終歸是說的眾人都明白了。一些大臣微微低下了頭,另有些人,仍舊是不以為意。在他們的眼中,樓云裳已經失去了圣上的寵愛,根本沒什么殺傷力。
云裳心知肚明的轉過頭,瞧著鳳紫泯一笑,“讓臣給陛下展示一下,這‘敬酒’和‘罰酒’的區別罷。”她說罷,從敬酒里倒出來一杯,酒色純正,真真的是琥珀瓊漿,香氣四溢,她又倒出一杯‘罰酒’,雖也是酒香滿滿,而她卻眼冒寒光,手腕一抬,將它潑在了地上。
“嘶”地一聲,酒水灑在地上,將名貴的地毯燒了一個大洞出來。
香香站在自己家主子的身后,吞了口唾沫,深深的思量道:地毯啊地毯,你今天真倒霉。
黃白橘一瞬間變了臉色,云裳笑盈盈的將酒杯送到他的手上,卻是倒了一杯“罰酒”,說道,“姐夫,你這杯酒要敬誰呢?”
鳳紫泯眼神一動,看自己的那些規矩的不能再規矩的臣子們忽然低下了頭,渾身瑟瑟發抖的可笑模樣就知道云裳此舉,必然有她的道理。這些人,只怕是拂動了她的逆鱗。
惹了這位,真是沒好下場。
可是鴆殺朝中大臣,還當著皇帝陛下的眼前,這事兒……就算是樓云裳也未必能做得出來吧?
有的人不免這樣想。
然而,遲遲沒有動作的黃白橘忽然一動,將酒杯遞給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大人,云裳一瞧,頓時一笑,這個大臣就是剛才帶頭譏笑顧籽萄的那位。
那位大臣實在沒想到黃白橘這么老實的人,也會真的動殺心。頓時嚇得面色蒼白,連連擺手,“黃大人切莫與下官開此等玩笑。”
“周大人,我妻的名聲也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請大人滿飲此杯。”黃白橘此時嚴肅得一如當年在侯府里給他們講學時一般無二。
云裳只含笑看著,又為鳳紫泯添了一杯茶。鳳紫泯斜眼看著她,接過茶杯來借機低聲道,“好歹是朝廷命官。”
“嗯,”樓云裳低低的應了一聲,“陛下對臣不放心么?”她抬眼,笑意萌萌。
那位大臣尚自解釋著,鳳紫泯深深的看了一眼樓云裳,似有笑意再眼中閃現,“周愛卿,你還不接了?”
這話一說,就相當于是圣旨了。